南宮夜闌走向沈時安的休息室,步伐比平時快了一些。
他今天換了一身深灰色的常服,袖口收得很利落。
他剛整理過衣領和袖口,確保自己看起來比平時更得體一些。
他希望每次自己出現在沈時安面前時,形象都是好的,且能讓沈時安閣下為之側目的。
他走到休息室門前,抬手敲了兩下。
裡面沒有回應。
他又敲了兩下。
還是沒有人應。
他停頓了一下,放慢了呼吸,側耳聽了幾秒。
門內沒有任何聲響,安靜得不像是一個有人在裡面休息的房間。
他的手指在門框邊緣停了一下,慢慢放下來。
他推開門,房間是空的。
被子疊得很整齊,桌面上的東西收起來了,衣架上她的外套不見了。
他站在原地,目光在那些空蕩蕩的細節上緩慢地掃過,最後落在床頭柜上那杯已經涼透的水上。
她已經走了一段時間了。
南宮夜闌在那間空蕩蕩的休息室里站了多久,他自己也說不清。
窗外的天光已經從灰白色變成淺金色,在地板上鋪開一道斜長的光帶。
照在那隻空杯子的邊緣,映出一圈細碎的、晃動的光暈。
他抬起眼,目光從那隻杯子上移開,落在床頭櫃的角落,那裡有一道極淺的、沒有被完全拂去的灰塵痕跡。
她走得並不匆忙。
她有時間在離開前把桌面收拾乾淨,把被子疊整齊,甚至連床頭櫃的邊緣都擦了一下。
但她沒有給他留一條消息,哪怕只是簡短的幾個字,甚至沒有一個代表離開的符號。
他的手指在身側慢慢攥緊,又鬆開,轉身走出了房間。
走廊里的腳步聲不緊不慢,每一步都在空曠的走廊里迴響。
他經過幾個拐角,穿過了通往駐地北側的一段露天通道。
晨光從頭頂的棚架縫隙漏下來,在他的肩頭投下一道道細長的光斑。
他抬起頭,看到一個人影從不遠處走來。
白凜川剛結束夜巡迴來。
銀白色的長髮用髮帶束在腦後,軍裝常服的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手裡拿著一塊數據板,上面的信息還沒讀完。
他聽到腳步聲,抬起眼,看到來人的時候,腳步微微頓了一下,又恢復了正常。
「二皇子殿下。」他的語氣客氣而平淡,像是對待任何一個不太想打交道但又不得不打招呼的人。
南宮夜闌停在他面前,目光在白凜川那張冷淡的側臉上停了一瞬。
「白少將,沈時安閣下是什麼時候離開的?」
白凜川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南宮夜闌臉上停了一下,像是在判斷他問這個問題的意圖。
隨後,他的聲音平穩地響起:「昨晚。」
他的回答很簡短,一個字都沒有多給,但那個「昨晚」已經足夠讓南宮夜闌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縮了一下。
「你知道她去了哪裡?」南宮夜闌的聲音依然平穩,但那平穩底下隱藏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在意。
白凜川看著他。「不知道。」
他說的是實話,雌主沒有告訴他具體的目的地,他也沒有問。
「雌主只說離開幾日,沒有告知具體的去向。」他頓了一下,「如果二皇子殿下沒有別的事,我還要去交班。」
他說完,朝南宮夜闌微微頷首,從他身邊走過。
銀白色的長髮在晨光中劃出一道弧線,腳步沒有停頓。
南宮夜闌站在原地,看著白凜川的背影在走廊盡頭消失。
白凜川對於沈時安閣下離開這件事,是知情的。
而他,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他繼續向前走,腳步比剛才快了一些,但在接近醫療室門口的時候,他又放慢了。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像是在調整呼吸。
緩了片刻後,他抬手敲了兩下門,推門走了進去。
醫療室里的光線調得比走廊里暗一些,窗戶遮著半透明的帘子,只透進來一層柔和的光。
房間裡的消毒水氣味很淡,混合著某種植物提取液的清苦氣息。
那隻小麒麟正趴在床邊,面朝窗戶的方向,尾巴圈著身體,姿態放鬆而安靜。
他聽到門響,耳朵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轉頭,也沒有睜眼。
他似乎已經習慣了有人進進出出。
他不想管,也不想看,只是保持著那種「我在睡覺別打擾我」的姿態。
但南宮夜闌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放下東西就走。
他的腳步停在床邊的位置,沒有離開的意思。
小麒麟的耳朵又動了一下,依然沒有睜眼,但尾巴的弧度收攏了一分。
南宮夜闌的聲音響了起來:「元帥,沈時安閣下昨晚離開了駐地。」
他停了一下,「我想確認她離開的時間。」
小麒麟終於睜開了眼睛。
他的目光沒有看他,落在他面前床單的一個點上,像是還在判斷要不要回應。
南宮夜闌沒有催促,只是站在那裡等著。
片刻之後,小麒麟動了。
他從床單上站起來,四隻短腿踩著柔軟的布料,走到床邊那張小桌的邊緣。
桌面上放著一台可攜式光腦,屏幕暗著。
他用前爪碰了一下屏幕側面的感應區,光屏亮了起來。
他的動作有些笨拙,短小的爪子不太適合觸碰那些細小的按鍵。
但他沒有求助,也沒有停下來,只是低著頭,用爪尖在虛擬鍵盤上一個一個地點擊著。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昨晚10點07分,沈時安閣下走時給我發了光腦信息。】
那行字在光屏上靜靜地亮著。
南宮夜闌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看過一遍,又看了一遍。
昨晚10點07分。
她離開的時候,還特意給這隻小麒麟發了一條消息。
她告訴了白凜川自己會離開幾天,也告訴了玉麟衡自己要走的消息。
卻唯獨沒有告訴他。
南宮夜闌站在那裡,光屏上的字跡還在微微亮著,映在他眼底,像一枚細小而銳利的刺。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像是有什麼東西堵著。
他看著那行字,又抬起頭,看了那隻小麒麟一眼。
小麒麟已經收回了爪尖,重新在床邊趴了下來,尾巴圈好,像是剛才那行字已經是他能給出的所有回答。
他沒有再看南宮夜闌,也沒有再動,又重新回到了那種「不想被打擾」的狀態。
南宮夜闌垂下眼,看著光屏上那行字,在他眼前慢慢暗下去。
他轉過身,走到門口,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合攏,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醫療室的光線依然柔和,像是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小麒麟的耳朵微微轉了一下,確認那道腳步聲已經走遠了。
他的尾巴依然圈著自己的身體,沒有鬆開。
哥哥能感覺到弟弟的情緒。
弟弟剛才在南宮夜闌轉身的時候,悄悄用餘光瞥了一眼那個人的背影。
弟弟看不太懂他臉上的表情,只是覺得那個人站在那裡的時候,顯得落寞極了。
而在走廊另一頭,南宮夜闌的腳步越走越快。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停步,只是往前走,直到走進一片沒有人的、空曠的陰影里才停下來。
他靠牆站著,仰起頭,閉了一下眼。
沈時安閣下身邊那麼多人,每一個人都知道她的動向。
她親口告訴每一個人她要去哪,只有他什麼都不知道,甚至不在她考慮要不要通知的範圍之內。
是因為忘了?
還是因為不在意?
他寧願她是忘了。
因為如果是忘了,那至少說明她曾經想過要告訴他,只是後來漏掉了。
但如果是不在意……
那他在她心裡,甚至連被記住的資格都沒有,像是一件已經過了眼的物件,不需要特別安放,也不需要特意告別。
他在那片陰影里站了很久,直到光線的角度從斜照變成平鋪。
長長的影子縮成腳下的一小片,他才慢慢走進更暗的走廊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