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門發出刺耳的"吱呀"聲,陸沉剛踏進玄關就聽見裡屋傳來虛弱的咳嗽。
"沉沉?"老人沙啞的聲音裡帶著掩不住的焦急,"怎麼這麼晚..."
陸沉快步走進昏暗的裡屋,十平米的房間被藥罐和舊物堆得只剩一條過道。奶奶正掙扎著想從被窩裡起身,枯瘦的手背上還留著輸液後的淤青。
"學校有事。"他輕描淡寫地帶過,順手將藥袋藏在身後。
老人渾濁的眼睛卻敏銳地捕捉到他的異常:"你臉上..."顫抖的手指撫上他顴骨的淤青,又突然抓住他衣服,"這校服怎麼破了?是不是又..."
"摔了一跤。"陸沉握住老人嶙峋的手腕,動作很輕卻不容抗拒地把人按回枕頭上,"別操心。"
奶奶突然劇烈咳嗽起來,佝僂的身軀像風中殘葉般顫抖。陸沉默默倒了溫水,又從抽屜深處摸出半板止咳藥——那是上周從診所垃圾桶撿來的過期藥。
"這藥不能吃!"
溫暖給的紙袋被奶奶一把抓住。老人瞪著裡面嶄新的藥品,聲音陡然尖銳:"你哪來的錢買這些?是不是去借了..."
"學校醫務室發的。"陸沉面不改色地拆開無菌敷貼,"新來的校醫搞錯庫存。"
老人將信將疑地打量他,突然伸手撥開他額前碎發。那道還在滲血的傷口暴露在昏黃燈光下,她倒吸一口涼氣:"這哪是摔的?分明是..."
"敷藥吧。"陸沉截住話頭,棉簽沾著藥膏懸在半空。這個動作讓他想起幾小時前,巷口那個大小姐也是這樣,用沾著酒精的棉片靠近他。
——當時他下意識躲開了。
——現在卻任由奶奶粗糙的手指在他臉上塗抹。
老人上藥的手突然頓住:"你身上有香水味。"她眯起昏花的老眼,"女生?"
陸沉身體一僵,褲袋裡的燙金名片突然變得滾燙。
"鄰居家的洗衣液。"他轉身收拾藥箱,陰影遮住了驟然繃緊的下頜線。
奶奶沒再追問,只是在他煮泡麵時,偷偷把消炎藥混進他的書包夾層。老人布滿老年斑的手撫過那些昂貴的藥品包裝,輕聲嘆了口氣。
——她比誰都清楚。
——這孩子的傷從來不在身上。
凌晨兩點三十七分。
陸沉躺在狹窄的單人床上,盯著天花板上斑駁的霉斑。
窗外偶爾傳來醉漢的咒罵聲,或是野貓廝打的尖嘯,但這些都與他無關。他的注意力全在褲袋裡那張被揉皺又展平的名片上——溫暖。
他摸出手機,屏幕的冷光刺得眼睛發澀。
手指懸在搜索欄上方,停頓了幾秒,最終還是輸入了那串號碼。
——微信用戶:溫暖
——頭像是一隻橘貓趴在鋼琴上曬太陽。
點開朋友圈,最新動態是二十分鐘前發的:
「深夜補作業,草莓牛奶續命。」
配圖是攤開的習題冊,角落露出一截纖細的手腕,腕骨處有一顆淡色的小痣。
再往下翻——
「轉學第一天,食堂的草莓大福意外好吃~」
「新學校的櫻花開了。」
「感冒了,但不想喝藥。」
每一條都透著毫無防備的隨意,像是根本不在乎誰會看到。
陸沉盯著那條草莓大福的動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屏幕。
——明德高中的食堂,根本不是普通學生能隨便進出的地方。
——而她,甚至沒意識到這有什麼問題。
他關掉手機,翻了個身,木板床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黑暗中,他想起巷口那一幕——少女蹲在他面前,裙擺沾了污水也毫不在意,耳垂上的鑽石耳釘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
那麼亮,那麼刺眼。
——和他腐爛的人生格格不入。
——可偏偏,是她主動靠近的。
陸沉閉上眼,卻仿佛還能聞到那股淡淡的橙花香氣。
他煩躁地扯過被子蒙住頭,可那張燙金名片卻像烙鐵一樣,在黑暗中灼燒著他的理智。
——她到底想幹什麼?
——憐憫?施捨?還是……
窗外,野貓的叫聲漸漸遠去,只剩下老舊掛鐘的滴答聲。
凌晨三點二十一分,陸沉依然清醒地睜著眼。
清晨七點的陽光穿過梧桐葉間隙,在明德高中的大理石校門上投下細碎光斑。蘇晴站在校門口的陰影處,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書包帶上的褶皺。
她看見溫暖從賓利車后座走下來時,瞳孔驟然收縮。
少女今天換了副珍珠耳釘,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更刺眼的是她手腕上那塊百達翡麗——蘇晴前世在拍賣行圖冊上見過同款,標價足夠買下這所學校半個食堂。
"果然..."蘇晴的指甲陷進掌心,"又是這種不知疾苦的大小姐。"
但當她目光移到校門旁的布告欄時,呼吸突然凝滯。
——陸沉的處分通知還貼在公示區最顯眼的位置。
——而溫暖正伸手撫過那張照片。
這個動作太過自然,仿佛她已經做過無數次。
"怎麼會..."
蘇晴渾身發冷。前世這個時候,明明是她偶然看到這張處分通知,才注意到那個陰鬱的轉學生。而現在...
"同學?"
溫暖突然轉頭,沖她微微一笑:"你的發卡要掉了。"
那笑容乾淨得刺眼,蘇晴條件反射般按住頭髮,卻摸到完好無損的髮夾。等她反應過來時,溫暖已經走遠,空氣中只留下一縷橙花的余香。
公告欄玻璃反射出蘇晴蒼白的臉。她死死盯著陸沉照片上那雙陰鷙的眼睛,突然意識到什麼。
——命運的齒輪開始錯位。
——那個本該注視她的瘋子,現在可能正看著別人。
教學樓拐角處,陸沉靠在消防栓旁,將這一幕盡收眼底。他指間夾著那張燙金名片,在陽光下翻轉時,邊緣折射出一道鋒利的金光。
蘇晴已經暗中觀察溫暖一整天了。
從清晨那輛扎眼的賓利到午休時獨享的和牛便當,這個前世她根本沒注意過的轉學生,如今每個舉動都像尖刺般扎進她眼底。
——憑什麼?
——憑什麼她能這麼輕鬆地接近那個瘋子?
當天台終於只剩溫暖一人時,蘇晴迫不及待地沖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