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天天過去，溫暖看著日曆上圈出的那個紅圈——十月一號，還有整整十天。這些日子她已將小院收拾得井井有條，該還的人情也都還了，忽然間竟感覺有些無所事事起來。
這天早晨，溫暖坐在院子裡曬太陽，忽然想到一個問題：這個年代的語言習慣、流行詞彙、禁忌話題，她雖然通過原主的記憶了解了一些，但畢竟記憶是記憶，並不是真正的本能。
萬一哪天說錯話呢？
她想起原主記憶里那些「成分不好」的人家，因為一句話就被批鬥的場景，不由得微微蹙眉。謹慎些總沒錯。
想來想去來時決定去廢品站淘些舊報紙舊書。 看看這個年代的新聞，學學這個年代的用語，也避免自己不經意間說錯話。
主意已定，溫暖簡單的收拾了一下，提著個布袋便出了門。
廢品站在縣城東邊，靠近城郊的一片低矮民房區。溫暖按著原主的記憶，七拐八繞地找到地方——一個用舊磚頭壘起的院子，門口堆著些破銅爛鐵，空氣里瀰漫著鐵鏽和紙張腐朽的混合氣味。
她剛走到院門口，正要推門進去，卻聽到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溫暖下意識頓了頓，微微側身，往旁邊讓了讓。
幾個年輕男人從她身後走過來，腳步匆匆，沒有停留，直接推開院門走了進去，顯然是約好來這裡的。走在最後的那個年輕男人——身形挺拔，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袖子卷到手肘——卻在經過她身邊時，腳步頓住了。
他站在院門口，沒有跟著進去，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身上。
少女穿著簡單的白襯衫、藍布褲，梳著兩條麻花辮，站在初秋的晨光里。她手裡提著一個布袋，神情安靜，目光清澈得像山間的泉水。陽光透過院牆外老槐樹的枝葉，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襯得那張清秀的臉龐愈發柔和。
顧建軍愣住了。
他說不清那種感覺。就好像......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就見過這個人。又好像，這個人身上有什麼東西，在冥冥中牽引著他的視線。
他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身上，無法移開。
真漂亮。
不是那種張揚的漂亮，而是一種很舒服的、讓人看了就移不開眼的漂亮。眉眼溫柔，氣質乾淨，站在那裡就像一幅畫。
「建軍！進來啊！」已經進院的兄弟隔著門喊他。
顧建軍這才回過神來，胡亂「嗯」了一聲，卻依舊沒有立刻進去。他站在院門口，看著那個少女推開虛掩的院門，從他身邊走過，進了院子。
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
他站在原地，心跳莫名有些快。
這讓他不由想起前幾天，廠里的老師傅說要給他介紹對象時說的話——
「建軍啊，你今年二十一了吧？工作穩定，鐵飯碗，一個月三十多塊，這條件在縣城裡打著燈籠都難找。就差個媳婦了，成了家，日子才算完整。趕明兒我給你介紹個好的，保你滿意。」
當時他聽了，只是淡淡「嗯」了一聲，根本沒往心裡去。這些年一個人過慣了，對成家這件事，他沒什麼概念，也沒什麼期待。
可現在，看著那個消失在門後的背影，他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那些人說的，好像確實對。自己確實該成家了。
而面前這個姑娘......很合適。
這個念頭來得莫名其妙，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他連人家叫什麼都不知道，就說「合適」？可那種說不清的感覺，就是讓他覺得——這個人和他，應該是配的。
他在門口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氣，這才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院子裡，先進來的那些兄弟已經鑽進了後院的小屋——那裡是老頭平日裡歇腳的地方，也是他們幾個說私話的據點。今天來這裡，是為了幫一個沒工作的兄弟打聽門路。如今城裡工作緊張，一個工作不知多少人盯著，想安排個人進去，不是那麼容易的。老頭在這縣城混了幾十年，人脈廣，消息靈，找他打聽最合適。
但顧建軍這會兒卻沒心思去後院。
他的目光越過院子，落在了那個正蹲在木架前翻書的少女身上。
她翻得很仔細，一本一本地看過去，偶爾拿起一本看看封面，又放下。陽光落在她的側臉上，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顧建軍站在原地看了片刻，然後轉身走向門口的老頭。
「大爺，來份報紙。」
老頭從屋裡拿出一疊報紙，他接過來，卻沒有立刻走，而是站在院子裡，目光似乎不經意地往溫暖那邊瞟。
老頭瞅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卻什麼都沒說，繼續低頭忙自己的。
顧建軍站了一會兒，慢慢踱步到木架附近，裝作在翻看旁邊那堆舊書。他時不時用餘光瞥一眼那個安靜翻書的少女，心跳一下比一下快。
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要這樣。明明那幾個兄弟還在後院等著，他卻像被什麼東西勾住了，怎麼也邁不開步。
溫暖翻到一本去年的《人民日報》合訂本，眼睛一亮，正要拿出來，卻發現被上面的幾本厚書壓住了。她伸手去夠，卻有些吃力。
就在這時，一隻手臂從旁邊伸過來，穩穩地將那幾本厚書抬了起來。
溫暖一怔，轉頭看去，正是剛才站在門口的那個年輕男人。他站在她身側，離她很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機油味和肥皂的氣息。
「我幫你。」他說，聲音低沉，帶著點沙啞。
溫暖愣了一下，隨即禮貌地笑了笑：「謝謝，不用麻煩了，我自己來就行。」
「不麻煩。」他卻沒有鬆手，依舊穩穩地托著那幾本書，等她將那本合訂本抽出來，才輕輕放下。
溫暖將合訂本放進布袋，抬頭看他，發現他正看著自己，眼神有些深，讓人看不透。
她微微側身，拉開一點距離，客氣地道謝：「謝謝你的幫忙。」
「不客氣。」他說，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叫顧建軍，在機械廠上班。」
顧建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