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建軍。
溫暖的動作輕輕地頓了下。
這個名字,她當然知道。
之前她也想過和男主的相遇——可能是在街上擦肩而過,可能是在某個公開場合遠遠瞥見,可能是通過工作慢慢接觸。她甚至想過,要不要製造一些「偶然」。
卻沒想到,在她還沒想好如何相遇的時候,就這樣......毫無預兆地遇見了。
在這個破舊的廢品站里,在一堆舊書舊報中間。
她看著他,眼神里閃過一絲極淡的複雜,隨即斂去,恢復了一貫的平靜。
「我叫溫暖。」她說,語氣客氣而疏離,「棉紡廠的,還沒正式上班。」
溫暖。
顧建軍在心裡默念著這個名字,只覺得這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格外好聽。
「棉紡廠?」他問,「你剛畢業?」
溫暖點點頭:「嗯,今年剛高中畢業。」
高中畢業。
顧建軍心裡飛快地盤算起來。他知道現在的政策,城裡孩子高中畢業,如果沒有工作安排,就只能下鄉插隊,或者——嫁人。她既然能進棉紡廠,說明家裡有關係,或者......父母退了下來,有頂替的名額。
他看著面前這個溫柔漂亮的姑娘,心裡忽然生出一種莫名的緊迫感。
這麼好的姑娘,肯定有不少人盯著吧?
他得回去好好打聽打聽——她叫什麼,住哪兒,家裡什麼情況,有沒有對象。這些都得弄清楚。
「棉紡廠不錯。」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常,「你住這附近?」
溫暖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只是淡淡地說:「我先走了,你忙。」
她提著布袋,準備離開。
顧建軍張了張嘴,想再說些什麼,卻又不知如何開口。他跟在後面,走到門口,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說:「我也正想找些舊報紙,回去糊牆用。今天先不找了,改天再來。」
溫暖「嗯」了一聲,腳步沒停。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廢品站。
「你往哪邊走?」顧建軍問。
溫暖指了指西邊。
顧建軍點點頭:「我往東邊,還有點事。」
溫暖「嗯」了一聲,禮貌地道別:「再見。」
她轉身離開,背影在晨光里顯得纖細而安靜。
顧建軍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漸行漸遠,直到拐過街角,再也看不見。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幾張破舊的報紙——他根本不需要糊牆,拿這些回去有什麼用?
但他嘴角,卻不自覺地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溫暖。
他在心裡默默念著這個名字。
高中畢業,棉紡廠,住西邊。
夠了,有這些信息,足夠打聽了。
他轉身往廢品站後院走去——那幾個兄弟還在等著呢。順便,也讓老頭幫忙打聽打聽,這西邊有沒有一個叫溫暖的姑娘。
廢品站後院的小屋裡,幾個兄弟等得有些不耐煩了。
「建軍這小子幹嘛去了?半天不過來?」
「誰知道呢,興許遇上什麼事了。」
正說著,門被推開,顧建軍走了進來。
「可算來了!」一個剃著平頭的年輕人站起來,「快坐,正等你呢。打聽工作那事兒......」
顧建軍在他對面坐下,卻沒急著說話,而是看了門口的老頭一眼。
老頭正叼著旱菸袋,眯著眼看他,臉上帶著那種意味深長的笑。
顧建軍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移開目光,清了清嗓子:「說吧,打聽得怎麼樣了?」
可腦子裡,卻全是那個穿著白襯衫、梳著麻花辮的身影。
廢品站後院的小屋裡,光線有些昏暗,空氣中瀰漫著旱菸和舊紙張的氣息。
顧建軍坐在破舊的木凳上,對面是等他等得有些著急的兄弟——剃著平頭的叫大勇,另一個瘦高個兒叫建國,還有另外兩個都是他從小一起長大的髮小。建國前陣子從廠里下來了,如今閒在家裡,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到處托人打聽工作的事。
「建軍,你可算進來了!」建國湊過來,壓低聲音,「咋樣?跟老頭兒說了沒?」
顧建軍這才回過神來,看向坐在角落裡抽菸袋的老頭。
老頭姓孫,在這縣城混了幾十年,人脈廣,路子野,廢品站只是明面上的營生。他們幾個遇上難處,時常來找他打聽消息。
「孫大爺,」顧建軍開口,「建國的工作,您那邊有門路沒有?」
孫老頭吐出一口煙圈,慢悠悠地說:「有倒是有,棉紡廠那邊聽說缺個搬運工,就是活兒累,錢也不多。建國的身體,扛得住不?」
建國眼睛一亮:「扛得住扛得住!孫大爺,只要能上班,啥活兒我都干!」
孫老頭點點頭:「行,我幫你問問。不過別抱太大希望,這年頭盯著工作的人多著呢。」
建國連連道謝,臉上的愁雲總算散了些。
大勇也替兄弟高興,拍了拍建國的肩膀,又看向顧建軍:「建軍,你今天咋回事?買個報紙買那么半天,我還以為你掉茅坑裡了呢。」
顧建軍沒接話,目光卻有些飄。
孫老頭瞅了他一眼,菸袋在凳腿上磕了磕,不緊不慢地開口:「建軍啊,剛才那姑娘,認識?」
顧建軍一怔,隨即耳根有些發燙。
大勇和建國等對視一眼,來了精神:「啥姑娘?建軍,你碰上啥姑娘了?」
顧建軍沒理他們,只是看向孫老頭,故作鎮定地問:「您認識?」
「不認識,」孫老頭搖搖頭,「頭回來。來淘舊報紙的,說是要學習學習。」
「她叫溫暖,」顧建軍說,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說是棉紡廠的,還沒正式上班。」
孫老頭「哦」了一聲,意味深長地看著他:「打聽這麼清楚?咋,看上人家了?」
大勇和建國頓時興奮起來,一個勁兒地起鬨:「建軍!你可以啊!不聲不響的,看上人家姑娘了?」
顧建軍被他們鬧得有些煩躁,眉頭皺了皺,卻沒否認。
他只是說:「幫我打聽打聽,她住哪兒,家裡什麼情況。」
孫老頭笑了,臉上的褶子都擠到了一起:「行啊,難得見你對姑娘上心。我幫你問問,不過人家看不看得上你,我可不敢保證。」
顧建軍垂下眼,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