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建軍垂下眼,沒說話。
他心裡也沒底。他一個孤兒,爹沒了娘改嫁,一個人住著廠里分的那間小屋,雖然工作穩定,但條件也就那樣。那姑娘長得漂亮,高中畢業,還有工作——這樣的條件,在縣城裡絕對是搶手的。
可他就是想試試。
那種說不清的感覺,讓他放不下。
從廢品站出來,顧建軍回了趟廠里,下午又請了假,在西街那片轉悠了大半下午。
西街是老城區,巷子深,房子舊,住的大多是普通人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只是漫無目的地走著,目光時不時掠過那些小院的門牌。
萬一......萬一碰上了呢?
可直到太陽西斜,他也沒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回去的路上,他心裡空落落的,卻又莫名有些踏實。
至少他知道她叫溫暖,知道她在棉紡廠上班。這些信息,足夠了。
而此刻的溫暖,正坐在自家小院的棗樹下,翻著從廢品站淘回來的舊報紙。
她看得很仔細,一條一條地看過去,熟悉著這個年代的用語習慣、政策導向、社會熱點。偶爾有看不懂的地方,她便記下來,準備改天去圖書館查查資料。
夕陽透過枝葉的縫隙,在她身上灑下斑駁的光點。
她翻到一張去年的報紙,頭版是一篇關於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的報導,下面配著一張照片——一群年輕人背著行囊,站在火車前,臉上帶著憧憬又忐忑的笑容。
溫暖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片刻。
這個年代,有太多身不由己。下鄉的知青,待業的青年,還有那些因為成分問題而戰戰兢兢過日子的人......每個人都在時代的洪流里掙扎求生。
而她,至少還有一個安穩的容身之處。
她合上報紙,抬頭看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顧建軍。
她想起今天在廢品站遇到的那個年輕男人。他的眼神很沉,像是藏著什麼東西,讓人看不透。但他幫她抬書時,動作很輕,語氣也帶著一種笨拙的誠懇。
和她接收到的信息里那個「偏執陰暗」的男主,似乎有些不一樣。
或許,是因為時間還早?畢竟距離原女主出現還有一年,他還沒有經歷那段求而不得的痛苦,也沒有被背叛和囚禁扭曲了心性。
又或許......
她輕輕搖了搖頭,不再多想。
順其自然吧。
至少今天,他知道了她的名字。
這已經是一個開始了。
三天後,顧建軍再次來到廢品站。
這次他是一個人來的,說是來拿上次托孫老頭打聽的消息,其實心裡惦記的是什麼,他自己最清楚。
孫老頭正在院子裡整理一堆破銅爛鐵,見他進來,菸袋往嘴裡一送,眯著眼笑了:「喲,來了?」
顧建軍「嗯」了一聲,蹲在老頭旁邊,假裝幫忙整理東西,目光卻忍不住往門口瞟。
孫老頭瞅了他一眼,也不點破,慢悠悠地說:「別看了,那姑娘這幾天沒來。」
顧建軍手上的動作頓了頓,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耳根卻有些發燙。
「我打聽過了,」孫老頭磕了磕菸袋鍋,開始說正事,「那姑娘叫溫暖,十八歲,今年剛高中畢業。她爸是烈士,好幾年前便犧牲了,她媽上個月出了車禍,也沒了。如今一個人住,在西街那邊有個小院。」
顧建軍聽著,眉頭微微皺起。
烈士遺孤,父母雙亡,一個人住......
「她那個工作,」孫老頭繼續說,「是頂替她媽的,棉紡廠辦公室,正式工,下個月一號上班。手裡還有筆撫恤金,聽說數目不小。房子也是她自己的,雖然不大,但獨門獨院,在這縣城裡,這條件可不多見。」
顧建軍沉默著,心裡飛快地盤算。
他本以為她只是家境普通,沒想到竟是這樣的處境。一個孤女,獨自生活,有工作有房子有存款——這樣的條件,放在哪裡都是搶手的。
「孫大爺,」他開口,聲音有些低,「她那邊......有人提親嗎?」
孫老頭笑了,笑得意味深長。
「提親?現在還沒人上門,但惦記的人可不少。」
他掰著手指頭數起來:「那姑娘長得好,你見過,不用我說。工作好,棉紡廠辦公室,坐辦公室的姑娘,在這縣城裡可不多見。成分好,烈士遺孤,根正苗紅,走到哪兒都硬氣。有房子,獨門獨院,不用跟公婆擠一塊兒。手裡還有錢,那筆撫恤金,夠她安穩過好幾年。」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就連沒父母這一點,在有些人眼裡也是優點——沒娘家拖累,不會有人上門打秋風。」
顧建軍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知道孫老頭說的是實話。這年頭,娶媳婦講究個「根正苗紅」,溫暖這樣的條件,簡直就是打著燈籠都難找。那些家裡有適齡兒子的,怕是早就開始打聽了。
「你別看現在沒人上門,」孫老頭吐出一口煙圈,「那是人家顧忌她媽剛走,工作也沒正式入職,這時候上門提親,顯得不厚道。等人家的熱孝過了,工作也穩了,你看著吧,門檻都能被踏破。」
他斜眼瞅著顧建軍,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建軍啊,你要是真有意,就得抓緊。這姑娘的條件,搶手得很。你晚一步,說不定就被別人搶走了。」
顧建軍沉默良久,才開口:「她......知道有人惦記她嗎?」
「那姑娘?瞧著挺通透的,應該心裡有數。」孫老頭搖搖頭,「不過人家現在剛沒了媽,心思肯定不在這個上頭。你這時候去,也不合適。」
顧建軍點點頭,沒再說話。
他蹲在院子裡,幫著孫老頭整理那些破銅爛鐵,心裡卻翻來覆去地想著那些話。
搶手。
惦記的人多。
要抓緊。
他知道孫老頭說得對。他一個人,沒爹娘改嫁,雖然工作穩定,但條件也就那樣。和那些有家底有背景的人比起來,他並沒有什麼優勢。
可是......
那個穿著白襯衫、梳著麻花辮的身影,這幾天總在他腦子裡晃,怎麼都揮不去。
他不想就這麼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