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條件,放在普通人里確實不錯,可跟那些有家底有關係的人比起來,並沒有什麼優勢。
刀疤周見他不說話,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眼神里閃過一絲意味深長的光:
「建軍,你要是真想要那姑娘,周哥可以幫你。」
顧建軍抬起頭,看著他。
「使點小手段,」刀疤周的聲音壓得更低了,「讓那幾個跟你爭的,自己就退了。比如,讓那個開車的出點事,耽誤幾個月;讓那個棉紡廠的換個崗位,調到車間去,天天累得半死,哪有心思惦記姑娘?或者——」
他笑了笑,那笑容在這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些陰森:「直接放出風去,說那姑娘已經有了主兒,誰惦記誰倒霉。這年頭,膽子小的,一聽這話就縮了。」
顧建軍眉頭皺了起來。
「周哥,」他開口,聲音有些沉,「我不想那樣。」
刀疤周挑了挑眉:「咋?嫌手段不乾淨?」
顧建軍搖搖頭,沉默了片刻,才說:「她剛沒了媽,一個人不容易。要是我背後搞那些小動作,讓她知道了,她怎麼想?再說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我不想用這種法子得到她。」
刀疤周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笑聲在這狹小的屋子裡迴蕩。
「行啊建軍,沒想到你還是個正人君子!」他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拍了拍顧建軍的肩膀,「行行行,周哥不勉強你。不過這年頭,正人君子可不一定能娶到媳婦。」
他收起笑容,認真地看著顧建軍:「那你打算怎麼辦?就這麼幹等著?」
顧建軍沉默了很久。
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因為他也不知道答案。
從棚戶區出來,夜已經深了。
顧建軍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腦子裡亂糟糟的。
刀疤周的話一直在腦子裡轉:「使點小手段,讓那幾個跟你爭的,自己就退了。」
他知道,只要他點頭,刀疤周有的是辦法。那些跟他爭的人,會莫名其妙地出各種狀況,然後一個個退出這場無形的競爭。
可他不想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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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什麼高尚的道德,而是因為——
他想起那天在廢品站,她抬頭看他的那個瞬間。她的眼神很清澈,很乾淨,沒有這個年代很多人身上那種算計和防備。
他不想用那些見不得光的手段,去得到這樣一個姑娘。
他想光明正大地站在她面前。
可是,怎麼光明正大呢?
他在巷子裡站了很久,直到夜風吹得他有些冷,才慢慢往回走。
路過錦華巷時,他停下了腳步。
巷子很深,很暗,只有零星幾戶人家還亮著燈。他不知道哪一盞燈是她的,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些模糊的光暈。
站了許久,他終於轉身離開。
會有辦法的。
他在心裡默默想著。
一定會有辦法的。
十月一日,國慶節。
這一天,也是溫暖正式到棉紡廠報到的日子。
清晨,她換上件洗得乾乾淨淨的白襯衫,深藍色的棉布褲子,腳上是原主母親生前給她做的那雙布鞋。對著鏡子仔細梳理了頭髮,編成兩條麻花辮,用黑色的皮筋紮好。鏡中的少女漂亮溫婉,眼神沉靜,看不出什麼波瀾。
她提著一個用舊布縫製的午飯袋子,鎖好院門,踏著晨光往棉紡廠走去。
錦華巷離棉紡廠不算太遠,走路也不過二十分鐘左右。沿途經過早市,賣菜的、賣早點的、修鞋的,熱鬧得很。有人認出她,打招呼:「小暖上班去啊?」
溫暖點頭微笑:「嗯,今天第一天。」
「好好干,你媽在廠里幹了一輩子,你可不能給她丟臉。」
「會的,謝謝您。」
一路走,一路應付著這些善意的、或只是隨口一問的招呼。她的態度始終溫和有禮,不遠不近。
棉紡廠的大門在晨光里敞開著,工人們三三兩兩往裡走。溫暖的到來,吸引了不少目光。
年輕,漂亮,還是坐辦公室的——這樣的姑娘,在廠里可不多見。
傳達室的老大爺看見她,熱情地招手:「小暖來了?進去吧,人事科那邊等著你呢。」
溫暖道了謝,沿著廠區的路往裡走。不時有人回頭看她,竊竊私語。
「那就是老溫家那閨女?」
「可不,長得怪俊的。」
「聽說她媽剛沒,怪可憐的。」
「可憐啥呀,有工作有房子,比咱們強多了。」
那些議論聲飄進耳朵,溫暖恍若未聞,腳步不疾不徐。
人事科的科長已經在等著了,見她進來,和藹地招呼她坐下,給她講了講工作內容和注意事項。辦公室的另外兩個同事——一個四十來歲姓張的女同志,一個二十出頭姓劉的年輕姑娘——也都挺熱情,帶著她熟悉環境,教她怎麼收發文件、填寫報表。
溫暖學得很快,態度也認真,一上午下來,張姐就誇了好幾次:「小溫這孩子真靈,一教就會。」
中午,她在廠里的食堂吃的飯。端著飯盒找位置時,她能感覺到周圍投來的目光——有好奇的,有善意的,也有打量和評估的。
她找了個人少些的角落坐下,安靜地吃著。
不遠處,幾個女工湊在一起,壓低聲音議論著什麼,目光時不時往她這邊瞟。
溫暖聽不清她們在說什麼,但大致能猜到——無非是些「新來的那個」「長得怪俊的」「她媽剛沒」「有房子有錢」之類的話。
她低頭吃飯,神情平靜。
這些議論,在意做什麼呢?
而與此同時,縣城另一邊的機械廠里,顧建軍正心不在焉地幹著活。
他知道今天是溫暖第一天上班的日子。
她穿什麼衣服?順不順利?同事們好不好相處?有沒有人欺負她?
這些問題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手上的活都慢了下來。
「建軍,想啥呢?」旁邊的工友撞了他一下。
顧建軍回過神來,搖搖頭:「沒事。」
他低頭繼續幹活,心裡卻像長了草似的,怎麼也靜不下來。
溫暖上班的消息,很快就在廠里和附近傳開了。
畢竟,一個年輕漂亮的姑娘,有工作有房子有存款,還是獨居——這樣的條件,太扎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