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殘留的微涼觸感,與他胸腔里那顆驟然失序、瘋狂擂動的心臟,形成了詭異而強烈的共鳴。
她給的……
她專門給自己買的……
這個認知,如同世上最濃烈、最上癮的毒藥,瞬間麻痹了他所有的神經末梢。
血液里奔流的,只剩下病態的灼熱,一路燒灼至四肢百骸,最終在心底那片荒蕪之地轟然炸開絢爛的煙花。
他緊緊、緊緊地攥著那個巧克力盒子,
這是他貧瘠生命里,從天而降的寶貝。
深潭般的眸子抬起,目光牢牢鎖在廚房門口那道纖細的身影上。
那目光黏膩滾燙,帶著近乎實質的穿透力,貪婪地汲取著她的氣息。
她此刻強裝的驕橫,眼底藏不住的慌亂,以及臉頰上那抹尚未褪盡的、誘人的薄紅,都那麼可愛。
像是要將她此刻的每一寸模樣,都吞噬殆盡,深深烙印進靈魂最黑暗的角落,永世囚禁。
希音被他看得頭皮一陣發麻,後背瞬間竄起一股寒意,仿佛被一條吐著信子的冰冷毒蛇盯上,連呼吸都滯澀了。
「咳……咳咳!」她清了清嗓子,試圖找回一點氣勢,出口的聲音卻因為緊張而微微發虛,像只色厲內荏的小貓。
「看……看什麼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來!」
墨俞薄唇向上牽動了一下,那弧度極小,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沉鬱。
他喉結滾動,低沉的聲音在寂靜得只剩下水龍頭滴答聲的廚房裡響起,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清晰而冰冷地迴蕩。
「謝謝。」
兩個字,平靜無波,甚至聽不出情緒。
可落在希音耳中,卻像裹著劇毒糖衣的冰冷鉤子,精準地勾住了她最敏感的心尖,猛地一扯,帶來讓她心慌意亂。
這感覺太奇怪了!墨俞居然輕易接受了一點也不像她預想中的「施捨」後該有的反應!
她幾乎是狼狽地、逃也似地衝出了廚房。
「噠噠噠」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顯得格外慌亂急促,迅速遠去。
只留下一縷若有似無的、清甜如柑橘的少女馨香,在墨俞鼻尖縈繞,久久不散,更添幾分心魂搖曳。
墨俞像一尊凝固的石像,維持著那個緊攥巧克力的姿勢。
時間仿佛在他周身停滯。許久,他才極其緩慢地、帶著某種儀式感般低下頭。
視線移到手中那個沾著水漬和泡沫的、印著誘人巧克力圖案的高級盒子上。
這種包裝精美、口味繁複的奢侈零食,是她日常隨手可得,甚至偶爾會嫌棄「難吃」的消遣。
難吃……卻給了他。
不。
心底一個聲音斬釘截鐵地否定。
肯定不是難吃……是她想給他。*
這個念頭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非但沒有帶來絲毫被施捨的屈辱感,反而像投入心湖的第二顆石子,激起了更深、更洶湧、也更扭曲的漣漪。
一股難以言喻的、摻雜著強烈獨占欲的甜蜜,如同帶著尖刺的劇毒藤蔓,瘋狂地從心臟深處滋長出來。
一圈又一圈,死死纏繞住那顆因她而劇烈跳動的心臟,勒緊,再勒緊。
痛楚與狂喜交織,形成一種令人沉淪的病態快感。
她給的……
他呆呆地陷入自己的世界,周遭的一切都模糊褪色,只剩下掌心那盒巧克力的輪廓和重量,以及胸腔里那震耳欲聾的心跳聲。
。
「咕嚕嚕。」
希音正盤腿坐在昂貴的手工地毯上,對著面前攤開的華麗桌遊棋盤百無聊賴地撥弄著棋子。
肚子裡發出的聲音讓她瞬間回神,隨即一股強烈的飢餓感涌了上來。
她煩躁地看了看牆上的復古掛鍾——早就過了飯點!
傭人呢?都死到哪裡去了?!
一個個拿著高薪,就知道偷懶摸魚!有機會一定要把他們都炒了!一個不留!
她深吸一口氣,猛地提高音量,嬌蠻的聲線在空曠的別墅里極具穿透力。
「張媽——!我餓了!餓死本小姐了!立刻!馬上!做飯!!!」
被點名的中年女傭一個激靈,慌忙從傭人休息室里小跑出來。
她臉上堆滿了諂媚又惶恐的笑,連聲應著:「哎!哎哎!小姐息怒!我這就去!馬上就好!馬上就好!」
她一邊小跑著沖向廚房,一邊在心裡暗暗叫苦。
衝進廚房,張媽一眼就看見墨俞還像個幽靈似的杵在水槽邊,手裡緊緊攥著個花花綠綠的盒子,眼神空洞地盯著前方,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陰鬱氣息。
她心裡咯噔一下,暗自嘀咕著這陰晴不定的小祖宗又在搞什麼名堂,嘴上卻一個字也不敢多問,火燒屁股般繞過他,一頭扎進灶台間開始忙活。
半小時後,幾道匆忙烹製的菜餚擺上了那張冰冷寬大,能坐下十幾人的歐式長餐桌。
希音在主位上坐下,傭人立刻為她鋪好潔白的餐巾,擺上鋥亮的銀質刀叉。
她拿起叉子,挑剔地撥弄了一下盤子裡顏色有些深的牛排,下意識地,目光飄向了餐桌另一端那個離她最遠的角落位置。
空的。
她好看的眉頭立刻蹙了起來,心裡莫名地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了一下,有點悶,有點煩。
這傢伙……又縮回他那個不見天日的房間了?怎麼像陰溝里的老鼠,這麼見不得光!
她清了清嗓子,帶著明顯的不耐煩,但不是對墨俞,而是對傭人。
她對著侍立一旁的傭人吩咐道。「去,叫墨俞少爺出來吃飯。」
傭人臉上閃過一絲詫異,但不敢多問,連忙應聲快步走向墨俞房間的方向。
一分鐘後。
墨俞的身影出現在餐廳門口。
他似乎剛衝過澡,濕漉漉的黑色碎發凌亂地貼在光潔的額角和過分冷白的脖頸上,幾縷發梢還在往下滴著細小的水珠,沿著脖頸的線條滑入洗得發白,領口有些松垮的舊T恤里。
簡單的舊T恤和同樣洗得發白的褲子,勾勒出少年人清瘦卻已隱約顯出挺拔輪廓的身形,兩條長腿在略顯短的褲腳下更顯筆直修長。
他周身縈繞著一股揮之不去的、仿佛從骨髓里滲出來的沉鬱氣息,與這富麗堂皇的餐廳格格不入。
希音的目光幾乎是條件反射地追隨著他移動的身影。
掠過他被水汽蒸騰得有些泛紅的、微敞領口下線條清晰得有些嶙峋的鎖骨,最後落在他那雙比例優越,此刻正沉默邁步的長腿上。
心臟的位置,毫無預兆地、清晰地漏跳了一拍,一股陌生的熱意悄悄爬上耳根。
她像是被燙到一般,迅速低下頭,掩飾性地用叉子狠狠戳了一下盤中的牛排。
墨俞沉默地走到那個距離希音最遠的角落位置,拉開椅子坐下。
這個位置光線最暗,也離她最遠。
倒不是因為他多麼喜歡黑暗,而是他清晰地記得,曾經有一次他無意中坐得離林希音近了些。
倒不是多近,而是,他沒坐在最遠的地方,換來的是她毫不掩飾的嫌惡眼神和冰冷的命令。「離我遠點,看著就煩。」
一直小心翼翼察言觀色的張媽,敏銳地捕捉到了小姐剛才投向墨俞位置那一眼中,一閃而過的、絕非單純厭煩的複雜情緒。
她心裡咯噔一下,連忙手腳麻利地給墨俞端上了一碗盛得冒尖的白米飯,這碗飯的分量,明顯比平時足了許多。
餐廳里陷入了詭異的寂靜。
巨大的空間裡,只剩下銀質刀叉偶爾碰撞骨瓷盤沿發出的清脆聲響,以及希音時不時響起的帶著挑剔的抱怨聲。
「張媽!這牛肉是牛皮嗎?煎得這麼老!嚼都嚼不動!」
「湯跟白開水有什麼區別?鹽罐子被打翻了嗎?」
「這西蘭花還是生的吧?綠得嚇人!換廚師!必須換掉!」
倒不是希音刻意刁難,這些匆忙趕製的菜餚,在她這位嘗遍頂級珍饈的嬌小姐口中,確實味同嚼蠟。
一個月薪兩萬五的女傭,做飯做成這樣,簡直是沒天理!
墨俞則吃得極其安靜,也極其斯文。
他微微低著頭,細嚼慢咽,動作帶著一種近乎刻板的克制,沒有一絲一毫狼吞虎咽的粗魯感。
然而,他的心思顯然並不在眼前這些食物上。
希音能清晰地感覺到,一道若有似無、卻帶著滾燙溫度的視線,如同實質般,時不時地從那個陰暗的角落投射過來,黏在她身上,讓她如坐針氈,食不知味。
一頓晚餐,在希音的度秒如年、味同嚼蠟,和墨俞的心不在焉、食髓知味中,艱難地走到了尾聲。
「難吃死了!」希音終於忍無可忍,猛地推開面前幾乎沒動幾口的餐盤,精緻的骨瓷盤在光滑的桌面上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張媽!下次再做成這樣,你就給我捲鋪蓋走人!聽到沒有!」
撂下狠話,她抓起丟在椅背上的昂貴書包,頭也不回地,「蹬蹬蹬」踏著光潔的大理石地面,跑上了旋轉樓梯,身影迅速消失在二樓的拐角。
墨俞也沉默地起身,像一道無聲的影子,悄無聲息地滑回了他那個房間。
「咔噠。」
一聲輕微的、卻無比清晰的落鎖聲響起,徹底隔絕了外面那個冰冷、華麗、卻與他無關的世界裡所有的光與喧囂。
儲藏室里,瞬間被濃稠的黑暗吞噬。墨俞沒有去開燈。
他不需要。這裡的每一寸空間,每一縷塵埃的氣息,他都熟悉得如同自己的掌紋,掌控其中。
他本就生於黑暗,長於黑暗,又何懼黑暗?
唯有在這裡,他那顆躁動不安飽受煎熬的心,才能獲得片刻扭曲的安寧。
他在門口站了片刻,讓眼睛適應這絕對的黑暗。
然後,才憑藉著肌肉記憶,摸索著走向那張靠牆放著的書桌。
他在書桌前停下。
黑暗中,他伸出那隻骨節分明、卻布滿新舊傷痕的手。
指尖帶精準地摸到了書桌抽屜上那把小小的冰冷的黃銅鎖。
鑰匙插入鎖孔,發出極其輕微、卻在此刻寂靜中被無限放大的「咔」聲。
他緩緩拉開了抽屜。
黑暗中,他的視力似乎變得異常敏銳。抽屜里並排放著的兩樣東西,在他眼中清晰無比。
那管印著外文、包裝簡潔的燙傷膏,以及剛才那個被他用紙巾反反覆覆 無比仔細地擦拭過,此刻乾乾淨淨,沒有了洗潔精泡泡的的巧克力盒子。
他的呼吸驟然變得粗重而灼熱,在死寂的黑暗中清晰可聞。
那顆好不容易在黑暗中稍顯平靜的心臟,再次不受控制地瘋狂跳動起來,帶著一種病態的亢奮。
好像是得到了什麼稀世珍寶般的巨大滿足感猛烈地撞擊著他單薄的胸腔,帶來一陣陣令人眩暈的狂喜。
他伸出那隻傷痕累累的手,動作小心翼翼到極致,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莊重感,輕輕地,將那個小小的巧克力盒子捧了出來。
冰冷的塑料外殼觸碰到他同樣冰涼的掌心,卻瞬間點燃了燎原的火焰。
他只是將它捧在掌心,如同捧著一件易碎的聖物。
小公主給的……
是她專門給的……
這個認知帶來的狂喜幾乎要將他淹沒。
吃掉?不,太奢侈了。
吃掉就沒有了。
他要留著它。
他捧著盒子,在黑暗中靜靜地站了許久,直到指尖因長時間保持同一個姿勢而微微發麻,他才戀戀不捨地、用同樣輕柔到極致的動作,小心翼翼地將盒子放回抽屜里。
巧克力盒緊挨著那管同樣珍貴的燙傷膏。仿佛它們是黑暗世界裡,僅有的兩件能證明他與她之間存在著某種脆弱聯繫的信物。
然後,他緩緩地、無聲地關上了抽屜,落鎖。
咔噠。
輕響過後,一切重歸死寂。
唯有胸腔里那震耳欲聾的心跳,和他唇角那抹無人得見的弧度,在黑暗中無聲地宣告著某種隱秘的占有欲。
「好感度+8,當前好感度:59」
冰冷的、毫無感情的機械提示音,突兀地在希音的腦海中響起。
她正歪躺在臥室那張巨大的柔軟得能陷進去的公主床上,面前攤開著一本嶄新的物理課本和兩支價值不菲的限量版鋼筆。
她本是想要趕作業的,明天早上要上交。
然而,此刻她的注意力完全被手機屏幕上那個遊戲主播誇張搞笑的直播吸引,時不時發出一兩聲壓抑的輕笑。
這突如其來的提示音讓她瞬間回神,手指划動屏幕的動作頓住了。
59?
就送了個破巧克力,加了8。他是收藏起來,自己拿出來偷偷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