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希音回到房間之後,拿起手機,皺著秀氣的眉頭,指尖在數字鍵上用力戳下那串爛熟於心卻極少撥打的國際長途號碼。
聽筒里傳來漫長而單調的「嘟——嘟——」聲,每一聲都敲在希音的心上。
就在她以為不會有人接聽,準備摔電話時,那邊終於被接起。
「餵?」 一個低沉、略顯沙啞的男聲傳來,背景音里似乎還有模糊的會議討論聲。
「爸爸!」希音的聲音立刻拔高,帶著一種被寵壞孩子的理直氣壯的抱怨。
「怎麼這麼久不接我的電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背景的雜音似乎也小了些。
「音音?」 林振業的聲音清晰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
因為女兒極少打電話給他,而且平時還不讓他多過問,不服管教。
「怎麼了?這個時間打過來?」 他看了一眼手錶,計算著國內的時差。
「還能怎麼了,家裡的傭人簡直要氣死我了!做飯難吃得要命,就知道偷懶,我都快餓瘦了!」
電話里發泄著對傭人的不滿,更像是在發泄某種積壓已久的情緒。
聲音裡帶著委屈,仿佛受了天大的虐待。只有希音知道自己演得有多難受。
電話那頭的林振業陷入沉默,好像是在反思自己。
「爸,你為什麼不講話,你是不是一點都不關心我?!我媽在的時候……」 她猛地剎住話頭,胸口劇烈起伏著,眼眶沒來由地一酸,後面的話哽在喉嚨里,再也說不出來。
林振業握著電話的手,指節微微泛白。他能想像到女兒在電話那頭氣鼓鼓、眼圈發紅的模樣。
妻子早逝,是他心底最深的痛與虧欠。這些年,他拼命工作,用龐大的物質堆砌起女兒的城堡,試圖填補那個巨大的空洞,卻始終笨拙得像個門外漢,不知如何靠近女兒那顆敏感又驕傲的心。
他的沉默,不是因為不在意,恰恰是因為太在意,卻又不知如何表達那份沉甸甸卻無處安放的父愛。
「好,爸爸知道了。」
最終,林振業的聲音打破了沉寂,依舊是那副沉穩的調子,聽不出波瀾。
「我會讓管家處理。換人。給你找最好的廚師。」
他頓了頓,似乎還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最終卻只化作一句乾澀的、他唯一能想到的、也是最常用的「補償」。
「錢夠不夠用?要不要再給你打點?」
希音哼了一聲,然後隨意說道。「夠了夠了,你賺的錢我這輩子都花不完了。」
林振業又非常僵硬的問了問女兒一些問題,意外的是女兒居然願意回答他,兩個人聊了一會兒,隨後掛掉電話。
而電話的另一端,林振業聽著聽筒里傳來的忙音,久久沒有放下電話。
他靠在寬大的真皮辦公椅里,窗外是異國璀璨的夜景,映照著他眼底深藏的疲憊和一絲難以言喻的痛楚。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仿佛想揉散那份無力感。
日子在希音惡聲惡氣的指使和墨俞看似沉默實則享受的承受中,滑過了一周。
自從希音一個越洋電話打給忙得腳不沾地的林父,抱怨家裡廚師手藝差,立馬就把家裡的傭人換了一批。
管家效率極高,幾天內,一眾摸魚的傭人被清退,換上了一位曾在五星酒店任職、手藝精湛的大廚和幾位手腳麻利、眼神活絡的新傭人。
家裡的伙食水平瞬間飆升了幾個檔次。
希音把好吃的東西也給墨俞嘗嘗,這人只會悶頭吃飯。
「喏,這個太甜了,齁得慌,給你了,省得浪費!」
「這個看著就沒食慾,拿走拿走,別礙眼!」
「喂,臭魚,這個肉好吃,便宜你了,吃掉!」
每一次,墨俞都會沉默地接受。
他依舊坐在那個角落,動作斯文,吃得不多,但會將小公主「施捨」的東西,一點一點、極其認真地吃完。
沒有人知道,他心中是何等瘋狂……
管家在一旁垂手侍立,自從大小姐對墨俞態度變了之後,他們也不敢再對墨俞忽視。
他看著自家那位驕縱得不可一世的大小姐,明明眼神飄忽,耳根微紅,好像是開心的,卻非要擺出一副嫌棄至極的模樣。
再看看那個沉默寡言的少年,雖然依舊卑微,但脊背似乎挺直了些許,深潭般的眸子裡,在接過食物時,偶爾會掠過一絲極快、極深的、難以解讀的幽光。
圓滑的管家畢竟活了幾十年,比他們多吃了幾十年的鹽。
不對勁。
管家在心裡下了結論。
小姐對墨俞少爺的態度……真的變了。不再像之前那樣討厭墨俞,像是帶著一種笨拙的連小姐自己都沒察覺的在意。
他們之間,竟是一種微妙的、難以言喻的和諧。
太不正常了。
青春期……難道,這倆人終於不叛逆了?
……
周五下午,天色在不知不覺中變得陰沉。
烏黑色的雲層低低壓在城市上空,空氣悶熱潮濕,帶著山雨欲來的沉重感。
最後一節課的下課鈴聲響起,教室瞬間沸騰起來。
學生們歡呼著湧出教室,奔向自由的周末。
希音慢吞吞地收拾著書包,聽著窗外漸漸密集起來的雨點敲打玻璃的聲音。
嘩啦啦,越來越響,很快連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她皺了皺眉,看向窗外。雨下得很大。
「小音姐,帶傘了嗎?要不要一起走?」王圓圓湊過來,圓臉上滿是關切。
「帶了。」希音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拉上書包拉鏈。
她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今天是周五,一個月裡面的最後一個周五,放假日
高中部……也是這個時間放學吧。
墨俞……那個死腦筋,肯定又沒帶傘。他那破書包里,除了課本,筆,和他接的作業代寫,估計連張多餘的紙都沒有。
她抓起書包,拒絕了王圓圓同行的提議,撐起自己的傘快步走向校門口。
林家的黑色轎車已經等在了雨幕里,司機撐著把大黑傘,恭敬地站在車旁。
希音鑽進車裡,溫暖乾燥的空氣包裹了她,沒有濕漉漉的感覺了。
車子啟動,緩緩匯入放學高峰期的車流。
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奮力地左右搖擺,視野模糊不清。
希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雨幕中,穿著同樣藏藍色校服的高中生們擠在狹窄的屋檐下,或者頂著書包在雨中奔跑。
花花綠綠的傘像移動的蘑菇,在灰暗的背景中點綴著色彩。
她的目光在攢動的人頭中急切地搜尋著。
那個清瘦、沉默、總是帶著一種與周遭格格不入的疏離感的身影……在哪裡?
想起來了……他的教室應該離南門更近,放學應該從那邊回去。
車流緩緩移動,前面就是南門,她咬了咬下唇,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急促。
「靠邊停一下。」
「小姐?」司機有些詫異,透過後視鏡看她。
「停一下!就在前面便利店門口!」希音的語氣不容置疑,帶著大小姐慣有的蠻橫。
車子在便利店門口停下。希音推開車門,司機趕緊下車,撐開大傘舉到她頭頂。雨水砸在傘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小姐要買什麼?我去幫您買。」司機連忙說。
「不用!」希音硬邦邦地丟下一句,自己衝進了便利店。
她在貨架前轉了一圈,隨手拿了一把看起來最結實、最大號的黑色摺疊傘,迅速結帳出來。
回到車上,她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瓢潑的大雨。
「就停在這,等墨俞。」
「啊?小姐……」司機徹底懵了,之前小姐從來不會允許墨俞少爺坐這個車。
唉小姐說什麼就是什麼吧。
希音張頭四處望,隔著車窗,外面有些模糊,那個熟悉的身影,依舊不見蹤影。
希音讓司機把車停在路邊顯眼的位置。
「等著。」她只丟下兩個字。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雨點密集地敲打著車頂,發出單調而壓抑的聲響。
希音盯著窗外,看著雨水在車窗上匯成小溪流下。
五分鐘……十分鐘……十五分鐘。
高中部門口徹底冷清下來,雨已經停了下來,視野里除了水汽,就是偶爾疾馳而過的車燈。
希音怕自己看的不清楚,開窗四處看了看,基本上沒有人了。
希音的臉色有點難看,她覺得自己像個傻瓜沒有提前跟墨俞說,像個望夫石一樣傻等了半個小時!
冷風吹著雨絲灌進來,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小姐……我們先回去吧?」司機小心翼翼地提議,看著自家小姐凍得有些發白的臉,心疼又無奈。
希音收回目光,淡淡說道。「回去吧,他已經走了。」
黑色的轎車如同離弦之箭,在濕滑的路面上疾馳而去,濺起高高的水花。
希音靠在椅背上,閉著眼,胸口起伏著。
等下回去她要發點脾氣!!!
車子駛入別墅車庫。
希音帶著一身寒氣和水汽,陰沉著臉走進燈火通明、溫暖如春的客廳。
新來的傭人訓練有素地迎上來,遞上溫熱的毛巾。
希音胡亂擦了擦臉和頭髮,目光習慣性地掃向餐廳方向。
飯點了,應該開飯了。
她沒看到人。
她心裡的火氣「噌」地又冒了上來。
這傢伙,難道還沒回來?
「墨俞呢?」
傭人回道,「已經回房間了。」
希音蹬掉濕了的鞋子,換上拖鞋,去找墨俞。
墨俞今天竟然沒鎖門,不知道是不是知道她回來會找他算帳。
希音猛地推開門,墨俞剛洗完澡。
衣服在他身上格外的好看,勾勒出少年單薄卻已顯挺拔的背脊輪廓。水珠順著他濕漉漉的、還在滴水的黑髮滑落,沿著冷白的脖頸,沒入同樣濕透的T恤領口。
他微微低著頭,手裡正拿著一條干毛巾,有些笨拙地擦拭著頭髮,動作間帶著一點疲憊。
「墨俞!」
墨俞擦頭髮的動作猛地僵住。他緩緩地轉過身。
那雙深潭般的眸子,在昏黃的燈光下,清晰地映出門口盛怒的女孩。
「我在。」
希音幾步衝到他面前,仰著頭,那雙漂亮的杏眼因為憤怒而瞪得溜圓,像只被徹底激怒的、炸毛的小貓。
「我在校門口等了你半個小時,你倒好!自己先跑回來了?你故意的是不是?存心當看不見我啊」
她的聲音又急又快,帶著濃濃的鼻音,眼眶甚至因為巨大的委屈和怒火而微微泛紅。
墨俞徹底愣住了。
他手裡的毛巾「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那雙深不見底、總是覆蓋著寒冰的眸子,第一次清晰地裂開了一道巨大的縫隙,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和……劇烈的懊悔!
她在校門口,他看見了車的,原來,是在等他麼?
這個信息如同九天驚雷,狠狠地劈中了他!
他以為……他以為她坐在車裡,是在等別人,或者只是路過……他怎麼會想到……她是在等他?
畢竟,雖然她最近已經對自己這麼好了,可從來沒讓他坐過那輛車。
他後悔了,後悔沒有故意上前去,假裝路過,然後不經意的問一句,有沒有雨傘,他要趕公交車。
「說話啊!啞巴了?!」希音被他看得更加惱火,抬手就想去推他寬闊的肩膀。
墨俞依舊沉默著。但他垂在身側的手,卻不受控制地、極其輕微地顫抖起來。
小公主,原來這麼在意他……
墨俞陷在巨大錯愕、難以言喻的狂喜中。
他看著眼前這個因為憤怒和委屈而發抖、眼眶發紅、像只炸毛的貓咪,嗷嗚嗷嗚的叫囂。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又猛地鬆開,帶來一陣窒息般的疼痛。
他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只能那樣死死地看著她,他看著希音泛紅的眼眶,聽著她那帶著委屈哭腔的控訴。
胸腔里那股洶湧的幾乎要破體而出的情緒,最終化為一聲極其沙啞、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的低語,艱難地擠出喉嚨。
「你……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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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俞:嚶嚶嚶不知道老婆居然在等我嗚嗚嗚錯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