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音被他這句反問噎得說不出話。
剛才……明明說過了!這人絕對是故意的!
「誰……誰等你了!少自作多情!」她猛地別開臉,聲音拔得老高,企圖用音量壓住那份心虛。
「我……我是看你可憐!怕你淋成落湯雞生病了!不識好人心!」她語無倫次地吼完,臉頰燙得厲害,連帶著舌頭都打了結。
「你你你下次再這樣,我就……再也不理你了!」仿佛為了強調決心,她又飛快地補了一句,「你快點出來吃晚飯!」
話音剛落,就像只受驚的小鹿,一溜煙跑回房間換衣服去了。
希音換好衣服下樓,餐廳里卻空蕩蕩的,不見墨俞的影子。
而此刻的墨俞,還僵立在原地。
四周安靜得過分,襯得他胸腔里那震耳欲聾的心跳聲格外清晰。
咚!咚!咚!
每一下,都重重擂打著那句在他腦海里無限循環的魔咒:
她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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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真的在等我……
那句帶著嬌嗔的「不理你了」,像裹了蜜的石子,在他心湖裡砸開一圈圈漣漪,久久不散。
——小公主是在撒嬌。
這個認知讓一股隱秘的酸澀又甘甜的情緒,悄然在胸腔里膨脹發酵。
暖黃的燈光鋪滿雅致的餐廳,柔和地灑在希音微鼓的臉頰上。今天廚師做的是西餐。
她正低頭,專注地對付餐前就忍不住先開動的精緻抹茶慕斯,那是她的飯後甜點,此刻卻成了開胃先鋒。
小叉子戳下去,帶起綿軟的蛋糕體,送入口中時,她滿足地眯起眼,像只被順毛捋舒服了的貓。
墨俞不動聲色地看著,面前那份精心烹飪的牛排幾乎沒動。
「喂,」希音忽然抬頭,用叉子虛虛點了點他的盤子。
「發什麼呆?牛排都涼了。浪費可恥!」語氣依舊是慣常的、帶著點頤指氣使的小任性,但墨俞精準地捕捉到她眼底一閃而過的傲嬌情緒。
他「嗯」了一聲,順從地拿起刀叉,斯文地切下一小塊牛肉。
他們之間卻瀰漫著一種奇異的安靜,溫暖而默契。
晚餐在微妙的和諧中結束。
傭人撤走了餐盤。
希音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起身,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她走到墨俞面前,忽然伸出手,指尖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飛快地拽住了他的袖口。
墨俞動作一頓,抬眼看她。
燈光下,希音的臉頰比剛才更紅了,泛著誘人的蜜桃色。
她移開視線,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鑽進他耳朵里。
「那個……你待會兒,沒什麼急事吧?」
「沒有。」墨俞回答得極快,目光焦著在她揪著自己袖口的纖細手指上,那白皙的指尖,要是能抓在自己的手上……
希音仿佛鬆了口氣,卻依舊不看他,聲音努力維持鎮定,甚至帶上點命令口吻。
「那……去我書房。有道物理題,卡住了,你給我講講。」她頓了頓,怕他拒絕似的,又飛快補充,聲音低了些,泄露出一絲不自知的軟糯,「就一會兒。」
墨俞的心,在胸腔里重重一跳,瞳孔之中滿是不可思議。
希音的物理好得很,她是在製造相處的機會。希望別被他看穿。
「給你錢。」希音像是想起什麼,又突兀地加了一句。
墨俞眸底飛快掠過一絲不悅,瞬間被更洶湧的暗喜淹沒。
小公主主動靠近他,還要獨處一室……
一股暖流從心口炸開,湧向四肢百骸。他面上波瀾不驚,喉結卻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聲音平穩。
「好。」
希音悄悄鬆開他的袖口,指尖殘留著他襯衫微涼的觸感。
希音的書房寬敞明亮,瀰漫著淡淡的書卷氣和少女獨有的清甜香氣。
她煞有其事地從書包里翻出物理練習冊,指尖點在一道確實有些難度的題上。
「喏,就這個。卡殼了。」
墨俞拉過椅子在她旁邊坐下,距離拿捏得剛好,
不遠,能清晰嗅到她發間飄來的、如雨後青草般清新又微甜的香氣。
也不近,維持著那層若有似無的、讓人心跳加速的薄紗。
他垂眸看題,目光沉靜如水。
題目於他並非難關,他卻看得異常專注,仿佛每一個字符都值得深究。
忽略他微微顫抖的手指尖,好像確實如此。
希音的視線也早已偏離了紙頁。她用眼角的餘光偷偷描摹著他。
少年專注的側臉線條利落分明,高挺的鼻樑下,微抿的唇透著一絲認真的克制,長睫低垂,在眼下投落一小片溫柔的陰影。
那份沉靜專注的姿態,莫名讓人感到安心可靠。
莫名覺得,這個場景十分像之前……
心臟的位置,像被一片羽毛輕輕搔過,又像被投入一顆微小的石子,不受控制地漾開一圈圈悸動的漣漪,規律的節奏瞬間被打亂。
「懂了嗎?」
希音根本不需要講解。
所以注意力大半都黏著在他低沉的、帶著磁性的嗓音上,骨節分明握著筆的修長手指上,那因思考而微微蹙起的、專注的眉心上。
墨俞見她不回答,又問了一句,「嗯?」
她只是胡亂地點著頭,喉嚨里擠出零星的「嗯」聲,笨拙地偽裝著全神貫注。
墨俞眼角的餘光,早已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份心不在焉。
那灼熱又閃爍的目光,分明織成一張無形的網,輕柔地籠罩著他。
看著她笨拙掩飾的模樣,一絲極淡的笑意終究沒能藏住,悄然爬上他的唇角,唇線彎起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弧度,又被他迅速抿平,只留下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流光。
「嗯,懂了就好。」他低聲道,嗓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軟。
他沒有拆穿這小把戲,心底那片寂靜的湖面,卻被這無聲的默契投入了一顆更大的石子,溫柔而綿長的漣漪,正一圈圈無聲地擴大,蕩漾開去,直至淹沒了所有角落。
那份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欣悅,終究化作眼底深處再也無法完全遮掩的笑意。
講完題之後,墨俞回到他那間狹小的房間,反手落鎖。
「咔噠。」
輕響隔絕了外界,卻關不住胸腔里那場無聲的喧囂。
他背靠著冰涼的門板,在濃稠的黑暗中緩緩滑坐在地。黑暗此刻成了他內心滾燙畫面的幕布。
鼻尖似乎還殘留著她書房裡的味道,更清晰的,是嗅到另一種幻覺般的溫情,希音就坐在他身側,近在咫尺。
他能「看到」她微蹙的眉頭,纖長的睫毛在燈光下投下小片陰影,隨著她假裝專注聽講而輕輕顫動。
她身上那股清甜的淡淡香味,仿佛還縈繞在鼻尖,絲絲縷縷,鑽進他每一個毛孔。
她一直在看自己。
那笨拙的偽裝,拙劣得讓他心尖發顫。
她在看他。
她真的很可愛。
這個念頭如同最烈的酒,瞬間燒灼了他的理智。
黑暗中,他無聲地露出一個無人得見的近乎貪婪的笑容。
他仿佛又回到了書房暖黃的燈光下,她溫熱的呼吸似乎就拂過他的手臂。
他甚至可以想像,如果他當時膽子再大一點,稍稍側過身,那束隨著她點頭而輕輕晃動的烏黑亮麗的高馬尾,發梢會不會不小心掃過他的手臂?
這樣,他們就能接觸到了。
光是這個臆想,就讓他渾身肌肉瞬間繃緊,一股灼熱的電流從尾椎骨竄起,直衝頭頂,帶來一陣眩暈般的戰慄。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指尖輕輕拂過自己左臂,那是希音坐得離他最近的那一側。
「嘶,呃。」墨俞不由地深吸一口氣,壓抑住強烈的情緒。
粗糙的棉布下,皮膚仿佛還殘留著被她視線略過的滾燙觸感。
她離得那麼近,再靠近一點,就可以了……
這些碎片化的東西在他混亂的腦海中反覆衝撞、疊加、發酵,最終釀成一種令人窒息的、病態的蜜餞。
他緊緊抱住自己的膝蓋,將滾燙的臉頰埋進臂彎,仿佛這樣就能困住那些瘋狂滋生的、帶著褻瀆意味的幻想。
幻想她真的在依賴他。
幻想她柔軟的髮絲,真的曾拂過他的肩頭。
黑暗中,少年蜷縮的身影微微顫抖,喉嚨里又溢出幾聲壓抑到極致的嗚咽。
冰冷的空氣包裹著他,卻絲毫無法冷卻他血液里熱流。
這一晚,他註定要溺斃在自己為她編織的滾燙而扭曲的幻夢裡,無法自拔,也不願醒來。
這一場雨,好像是滋潤他們感情的調味劑,冥冥之中,兩個人之間的相處方式好像有什麼不一樣了。
吃飯是一起吃的,每天在同一個屋檐下睡覺,墨俞覺得莫名的興奮。
周一清晨,陽光明媚,徹底驅散了周五的陰霾。
墨俞像往常一樣,收拾好書包準備去小區門口等固定的那班公交車。
剛走出門口,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竟然安靜地停在面前。
車窗緩緩降下,露出希音可愛的臉龐。
她今天扎著高高的馬尾,幾縷不聽話的碎發垂在頰邊,陽光照進車窗里,她好像整個人都在發光。
她微微揚著下巴,語氣帶著點驕橫。
「喂,愣著幹什麼?上車。」
墨俞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攥緊,隨即又劇烈地跳動起來,幾乎要撞破胸膛。他站在原地,有那麼一瞬間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坐跟她一起坐同一輛車上學?這簡直是破天荒頭一遭!
希音也從未主動邀請過他同乘。
她總是像只驕傲的小孔雀,坐著專屬的轎車揚長而去,留給他一個冷淡的背影。
他根本不敢想。
難以置信的狂喜如同洶湧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墨俞。
他努力控制著面部表情,不讓那過於明顯的雀躍泄露出來,但微微加快的腳步和驟然明亮的眼神,還是暴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他走到車邊,拉開車門坐進后座。
車內空間寬敞,他坐到了她旁邊,雖然兩個人之間還隔著一個人的距離,可這卻讓他心跳加速。
「開車吧。」希音對前座的司機吩咐道,然後才側過臉,看了墨俞一眼。
發現他正在目光灼灼的盯著她,希音似乎也有點不自在,目光飛快地掠過他,落在窗外,「……順路而已,省得你擠公交耽誤時間,上學遲到可不行。」
墨俞急忙移開視線,「嗯」了一聲,聲音有點緊。
以前上學都是坐公交車的,她從來沒有擔心過自己會遲到。
她好像,越來越在乎他了……
他能感覺到自己手心微微出汗。車子平穩啟動,駛離小區,匯入清晨的車流。
車廂里很安靜,只有空調細微的風聲。墨俞的餘光又忍不住落在旁邊的女孩身上。
她坐得挺直,側臉線條優美,長長的睫毛像小扇子。
陽光透過車窗,在她白皙的皮膚上跳躍,給她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好看,十三歲的希音,已經長開了一點,臉龐稚嫩,但是很美。
墨俞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而清晰地敲打著胸腔。
他從未覺得這段去學校的路如此短暫。
坐公交的時候要坐半個小時,而現在,他只覺得這段路程這麼短,兩個人在一起的時間這麼快就過去了。
車子平穩地停在校門口。
希音率先推開車門下車。墨俞也緊隨其後。
「謝了。」墨俞低聲說。
希音轉過身,面對著他。
清晨的陽光灑在她身上,高馬尾的弧度顯得格外青春活力。
她抬起下巴,那雙漂亮的眼睛直視著他。
「下午放學,」她頓了頓,語氣刻意加重,帶著點威脅的意味,「記得在校門口等我。要是敢自己先溜了……」
她故意停頓了一下,微微眯起眼,像只準備亮爪子的小貓。
「我就再也不載你了!聽到沒?」
明明是威脅的話,從她嘴裡說出來,配上那努力板著卻掩不住一絲彆扭和期待的小表情,聽在墨俞耳中,卻像是最動聽的旋律。
他看著她陽光下微微泛紅的臉頰,看著她故作兇狠實則毫無威懾力的眼神,看著她那隨著她說話而輕輕顫動的睫毛。
心臟被一種前所未有的又柔軟的暖意填滿,幾乎要滿溢出來。
心中的暗喜,在此刻達到了頂峰,化作眼底深處無法抑制的光芒。
他定定地看著她,嘴角終於無法控制地,向上揚起一個清晰而溫柔的弧度。
「好。」他應道,聲音低沉而堅定,帶著一種鄭重的承諾感。「等你。」
希音似乎被他這過於專注的眼神和乾脆的回答弄得有點措手不及,臉上那點強裝的驕矜差點沒繃住。
她在心裡默默想,這傻子笑這麼開心幹嘛?真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