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俞沒有接話,但看向她的眼神,那種灼熱又克制的,想說什麼又咽回去的眼神,讓車廂里的溫度仿佛又升高了幾度。
他盯著她嘴角那個笑,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然後移開了視線。
動作幅度很小,但放在他身上,已經算得上是「倉促」。
「以後記得多穿一件外套。」他說。
「好。」
車窗外,城市的燈火飛速倒退。
墨俞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你一個人住?」
「嗯。」
「離這也挺遠的。」
「對,十幾公里吧,坐地鐵轉一趟線,再坐一趟公交車,大概四十分鐘。」
墨俞的眉頭又擰了一下。四十分鐘地鐵,晚上九點多,一個人。
「晚上要注意安全。」她的住處離他太遠,每天四十分鐘的地鐵太辛苦,她一個人走夜路他不放心。
但這些話他說不出口,太多事情堆在一起,就會讓人起疑心,他不想被她當做輕浮的登徒子。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過頭,重新看向她。車內光線昏暗,她的側臉在明明滅滅的路燈光影中忽明忽暗,睫毛的影子落在顴骨上,像蝴蝶翅膀輕輕扇動了一下。
「祝小姐。」他叫她。
「嗯?」
墨俞拿出手機,點開微信的二維碼,把屏幕轉向她。
他的手指很穩,但仔細看的話,指腹在屏幕邊緣按得微微泛白,像是用了比平時更大的力氣才控制住手上的動作。
「方便加個微信嗎。」
希音目光落在他亮起微信二維碼的手機上,隨即抬眼望向男人。
他神情沉穩冷淡,周身是久經商場沉澱下來的成熟內斂,目光從容平視前方,刻意沒有與她對視,維持著一貫疏離自持的模樣。
可耳廓卻不受控制,悄然漫開一層淺紅,出賣了心底暗藏的侷促。
她抿住唇角壓住笑意,伸手從包里取出手機。「好啊。」
二維碼都遞到眼前了,她又怎麼好拒絕。
掃碼,添加,通過。
墨俞收回手機,低頭看了一眼聊天界面。兩個人的對話框裡只有系統自動生成的那行灰色小字,空蕩蕩的。
他抬起頭,發現希音正看著他。
女孩微微歪著頭,手機還握在手裡,眼神清澈而安靜。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像是看透了什麼但不想說破。
帆布包擱在膝蓋上,雙手放在包上面,指尖已經不紅了,暖氣的溫度讓她的皮膚恢復成了紅潤的顏色。
幾縷碎發貼在臉側,太乖了。
她就這樣安安靜靜地坐在他旁邊,加了他的微信,對他笑著說「好啊」,乖得讓人心裡發軟。
他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二十六年來他第一次嘗到這種感覺——想靠近又怕驚動,想說什麼又怕唐突,千言萬語擠在嗓子眼裡,最後只化作一句。
「後天可以約你吃飯嗎。」
希音眨眨眼,「剛才我還說要請你吃飯的。」
「我請。」墨俞說,語氣不容置疑。
希音笑了,「墨先生,這個都要跟我搶嗎?」
「不搶。」墨俞看著她的笑容,目光里的熱度又升了幾分,「以後吃飯,我請。」那雙眼睛直直地看著她,裡面的情緒濃烈到幾乎要溢出來。
灼熱,又克制。
祝希音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垂下眼睫,嘴角的笑意卻沒減「那好吧,我負責消滅美食。」
車子拐進了一條安靜的街道,路兩旁的楓樹已經落了大半的葉子,光禿禿的枝丫在路燈下投出交錯的影子。
陳叔在前面開車,大氣都不敢喘。
他的目光在後視鏡上飛速掃過,看到后座那個平日裡冷得像冰塊一樣的少爺,此刻正目不轉睛地盯著人家姑娘看,眼神里的溫度能把冰山都融了。
少爺你收斂一點,人家祝小姐的臉都被你看紅了。
但他不敢說。繼續安安靜靜地當他的隱形人。
「對了,」希音忽然想起什麼,從帆布包里拿出一個小小的牛皮紙袋,遞給墨俞,「這個給你。」
墨俞接過來,打開一看,裡面是幾塊手工餅乾,形狀不太規則,但聞起來很香。
「我自己烤的,本來是想帶著晚上餓了可以吃,但是忙完了。」祝希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做得不太好看,但味道還可以,給你嘗嘗,下次給你做更好的。」
墨俞已經幸福的暈乎乎了,他只聽見希音說下次給他做更好的。下次,下次,她已經把他當做朋友了吧。
墨俞低頭看著那袋餅乾,喉結滾動了一下。
「謝謝。」他說,把紙袋的封口小心地折好,動作很輕,像是怕把餅乾弄碎。
然後他把餅乾放在了膝蓋上,一隻手還虛虛地壓著袋口,防止車轉彎的時候滑落。
陳叔透過後視鏡看到這一幕,差點把剎車踩成油門。
少爺一副捧著傳家寶的表情。
但墨俞似乎渾然不覺自己的行為有什麼問題。他低頭看著膝蓋上的牛皮紙袋,拇指在封口處輕輕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撫摸什麼珍貴的東西。
「到了。」陳叔的聲音從前排傳來,車子緩緩停在了翠苑小區的門口。
祝希音往外看了一眼,然後轉頭對墨俞說,「謝謝墨先生送我回來,還有,下次見~。」
「等一下。」墨俞叫住她,然後做了一個讓陳叔差點把眼珠子瞪出來的動作。
他脫下自己的大衣,遞過去。
「如果不介意的話,穿上它吧。」
希音愣了一下,「不用了。」
「我知道我唐突了,但是外面風很大。」他打斷了她,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關切。
深灰色大衣被他握在掌心,上乘面料流暢垂落,質感不言而喻。「你穿得太少,披上再回去。」
希音視線先落在那件大衣上,繼而抬眼望向男人。
他依舊是慣常冷靜自持的模樣,神情沉穩正經,一派成熟穩重的姿態,眼底藏著不露聲色的在意。
她彎了彎眉眼,伸手接過大衣:「謝謝你。」
大衣很重,料子比她想像的厚實得多,拿在手裡沉甸甸的。她把大衣披在肩上,衣擺垂到了小腿肚,袖子長出一大截,整個人被裹得像一個被長毯子包住的小孩。
衣服上有他的味道,淡淡的雪松香,乾燥而清冽。
墨俞目送著她的背影走進小區大門。她穿著他的大衣,衣擺在她身後輕輕晃動,帆布包帶子斜挎在肩頭,步伐不緊不慢,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直到那個身影拐進了單元樓的門口,他才收回視線。
「開車。」他對陳叔說。
陳叔發動了車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小心翼翼地開口,「少爺,我剛才好怕祝小姐罵您,總覺得我們這樣好像登徒子。」
尤其是剛才他跟少爺一直蹲守在小區外面,看見祝小姐出現後他們馬上就開過來了。營造一種偶遇的感覺。
少爺這樣真的很像一個變態。
窗外,京市的夜色溫柔而漫長,墨俞從浴室出來,頭髮尖還在滴著水。
他點開兩人的對話框,打了一行字,看了看,刪了。又打了一行,又刪了。最後只發了兩個字。
「晚安。」
對面幾乎是秒回。
「晚安,墨先生。」後面還跟著一個月亮表情。
墨俞盯著這五個字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