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真的要把希望寄托在一個女人身上?」會議室里,一個中年男人將手裡的文件往桌上一拍,聲音里壓著明顯的火氣,「她連自己的家事都理不清,還敢跟我們亂提要求,你們居然也同意。」
對面坐著的人沒接話,只是翻了一頁手裡的報告。
趙允政靠在窗邊,抱著手臂,臉上的表情說不上好看。
「難道你現在有更好的辦法?」開口的是坐在角落裡的一個人,聲音不急不緩,「畢竟你們現在是越來越廢物了。」
趙允政的眉頭擰了一下,但她忍住了。
角落裡的人掃過在場眾人。
如果祝青眷在這裡,她一定會愣住,因為這人跟紀淮居然長得一模一樣。
「我們的大批人才被秘密斬殺,其它國家也一直在虎視眈眈。」紀禮的手指放在桌面上,「我們上次保護的博士正在研究新型武器。」
「那天死了多少個?」趙允政問。
紀禮看了她一眼,把一份文件推到了桌子中間。
有人伸手翻開,只看了第一頁,臉色就變了。
「……三千多個。」
「是啊。三千多個精心培養的警衛就這樣沒了。」紀禮把那句話重複了一遍,語氣里沒什麼情緒,「你們覺得,靠你們現在手裡這點人,怎麼能把這盤棋下下去?」
會議室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趙允政沒有說話,而是偏頭看著窗外那棵被風吹得搖來晃去的梧桐。
十年前,她十四歲。
父母的葬禮是秘密舉行的,沒有靈堂,沒有追悼會,只有兩個人把她從學校接走,塞進了一輛改裝過的黑色轎車裡。
那天晚上她哭了很久,可沒人安慰她,只遞給她一沓文件,上面寫著她接下來要去的地方、要用的新名字,以及三條鐵律:不許聯繫舊人,不許透露身份,不許回頭。
她花了很長時間才接受,自己以後得活成一把刀。
而讓她變成刀的那群人,如今正一個個地倒下。
所以她比在座任何人都更清楚,這盤棋輸不起,輸了損失的不只是人才,還有她們要保護的普通百姓。
土地資源豐富的國家總是會遭遇這樣的情況。
國內的所有富豪幾乎都在她們的監視之中。
因為比起隱藏在暗處的敵人,內部通敵會更讓人寒心。
……
陸知行醒來的時候,鼻子裡全是消毒水和霉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躺在一張鐵架床上,床單上面還有幾塊洗不掉的黃漬。
旁邊的帘子拉了一半,外面有人在咳嗽,咳得很重,像是要把肺一起咳出來。
走廊里有人推著車走過,輪子吱呀吱呀地響。
他偏過頭,看見床頭柜上放著一杯水,杯子是那種最便宜的塑料杯,邊上還磕了一個口子。
旁邊坐著一個黑黑瘦瘦的中年女人,見他睜眼,猛地站起來。
「醒了醒了!他醒了!」
一個同樣黑瘦的男人看過來,他快步走到床邊,操著一口不太利索的話說:「你命真大啊!我們是在山腳下那條溝里發現你的,車翻在坡上,人甩出來掛在樹杈上。你要不是運氣好,早沒命了。」
陸知行皺了皺眉,感覺嗓子幹得不行。
那女人趕緊把水遞過來,他接過去灌了兩口,水是溫的,只是帶著一點鐵鏽味。
「……這是哪兒?」
「阿帕村。」男人說,「離鎮上還有幾十里。你摔下來的地方是我們的後山,我們要不是去砍柴也碰不上你。你這腿摔斷了,肋骨也斷了兩根,鎮上醫院治不了,只能先送這兒來。」
陸知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被兩塊木板夾著。
「你們救了我?」
「是啊。」女人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就是……我們沒錢送你去大醫院,不過這兒的醫生人很好,收費很便宜,幾乎是不賺錢的。」
該死,他居然一腳開進了貧民窟。
「我的手機摔壞了,現在聯繫不上外面。」他開口,「等我出去了,會給你們一筆補償金,算是我欠你們的。」
男人愣了一下,隨即擺了擺手:「不用不用,你人沒事就行。我們也沒做什麼,就是把你背下山而已。你要是方便,可以把醫藥費結清,畢竟這裡的醫生人真的很好。」
女人也跟著點頭:「對對對,結了醫藥費就行。」
陸知行盯著他們看了兩秒。
這要是擱以前,他大概會覺得這兩人是裝的,嘴上說不要,心裡指不定盤算著怎麼多撈一筆。
可他們拒絕得太自然了,眼神里沒有半點猶豫,甚至在他提「補償金」的時候,還往後退了半步,像是被這個詞嚇到了。
他從來覺得錢能解決所有問題,可現在他躺在這張破床上,連翻身都翻不了,唯一能依靠的竟然是這兩個他平時連看都不會看一眼的窮人。
他們不欠他的,卻會對他這個陌生人這麼好。
「隨便你們。」
……
地下室里,鐵鏈嘩啦響了一聲。
女人被吊在牆邊,雙臂高高舉過頭頂,腳尖勉強夠到地面。
她身上的衣服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血跡和布料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道是舊傷,哪一道是新添的。
裴臨洲站在她面前,手裡的鞭子垂在身側,鞭梢上沾著暗紅色的液體。
他盯著她的臉,那張臉跟祝青眷有九分相似,不過眉眼更年輕些,也更鋒利。
一年前,他的人在M國見到了她。
一個被掛起來賣掉的女人。
買下後,他的人把她帶回了國,關進了這間地下室,從此她再也沒出去過。
此時,她的眼睛像兩口枯井,黑沉沉的,什麼也照不進去。
鞭子落下去的時候,她連哼都不哼一聲。
「叫。」
她抬起眼看他,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
那笑里沒有溫度,卻帶著一種挑釁的意味。
她的舌頭斷了,是被她自己咬斷的,也許當時的她寧願死,也不想再經受這樣的折磨。
可惜,她還活著,如今的她是想死都不能死了。
裴臨洲被她這一笑笑得心裡發堵。
他丟下鞭子,往前走了半步,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臉掰到自己面前。
這張臉真像啊,可最開始她並沒有那麼像。
只是她整容了。
被要求照著另一個人的樣子整的,所以才能做到九分像。
但她們到底是不一樣的。
「你在笑什麼?」
她張了張嘴,斷舌的傷口還沒好全,發出一串含糊的氣音。
裴臨洲聽不清,只能看清她嘴唇的形狀。
似乎在說「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