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臨洲盯著那開合的弧度,忽然笑了一聲。
「可憐?」他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像是在品味,「你覺得我可憐?」
裴臨洲朝角落裡站著的人抬了抬下巴:「東西拿過來。」
手下遞上一隻黑色的皮套,拉鏈拉開,裡面是一排碼得整整齊齊的小工具,鉗子、針、細長的銀簽,還有幾瓶貼著標籤的藥劑。
他挑了一把最細的鉗子,在手裡轉了一圈,然後重新看向那張臉。
「你知道我為什麼買你回來嗎?」他開口,「不只是因為你像她。而是因為你是個很好的試驗品,以及替代品。」
那些藥到底有什麼作用,是不是如同賣家說的那樣,他不敢輕易冒險,所以他需要試藥人。
鉗子抵著她左手的指甲縫,他沒有急著用力,而是先讓她感受金屬里的涼意。
他觀察著她的表情,很好,不害怕。
於是,他用力了。
指甲從根部被一點點撬起來,女人整個人猛地繃緊了,鐵鏈被扯得嘩啦作響。
她拼命咬著牙,不讓自己發出更大的聲音。
裴臨洲看著她額角暴起的青筋,看著她渾身肌肉因為劇痛而痙攣,忽然覺得心裡某個地方鬆了一塊。
「對,就是這樣。」他低笑著,「你越疼,我就越覺得……我和她之間,好像還有那麼一點點的公平可言。」
裴臨洲走後,地下室重新安靜下來。
吊在牆邊的女人緩緩抬起頭,臉上那層剛才被他誤讀為「倔強」的情緒慢慢褪去,換上了一種近乎機械的空洞。
她看了眼自己的左手。
指甲被撬開的位置還在往外滲血,指節腫得發紫,可她臉上的表情卻沒有任何波動,好像那隻手並不屬於她。
她確實沒有痛覺。
身體還有極強的恢復能力,只要不是致命傷幾乎都可以瞬間恢復,只是看她想不想。
這也是她從小被當成怪物的原因。
而這一切在十八歲的夢裡都得到了解釋。
所以,他嘴裡的那個她也是被選中的人嗎?
……
祝青眷摸了摸自己的心口,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那種感覺她說不上來,不疼,也不悶,更像是有一根極細的線,從她胸腔深處往外拽了一下,又鬆開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按在病號服上,掌心下的心臟沒有任何異常。
可剛才那一瞬間,她確實感覺到了什麼。
就像是一種……共鳴?
她皺著眉把這個荒唐的念頭壓了下去。
大概是最近太累了,傷口疼,睡眠又淺,身體在跟她鬧脾氣。
夜裡的醫院比白天安靜得多。
走廊只留了一排夜燈,護士站的便衣正低頭翻著一份值班記錄,而她的四周,還有一些睡在走廊的病人。
祝青眷其實沒睡著。
今夜,她要等人。
整層樓的燈驟然全滅,連應急燈都沒亮起,顯然,備用電源被切了。
門被推開,沒有光,可她認得那個輪廓。
江承遠走到床邊,黑暗裡他的手先落在了她的頭髮上,慢慢往下,指腹蹭過她的額角、眉骨,最後停在臉頰上。
他的動作很輕,像在確認一件失而復得的物品。
「青青,」他說,「我贏了。」
下一秒,她張開嘴,「來人!」
江承遠的手僵在了她的臉上。
走廊里響起了腳步聲,不止一個方向,護士站、樓梯口、甚至隔壁的病房裡,都有人衝出來。
他們都是今晚埋伏在這層樓的病人。
燈光在幾秒後重新亮起,刺得人睜不開眼。
兩個便衣一左一右撲上來,將江承遠按倒在地,他的臉被壓在冰冷的地磚上,一隻手臂被反擰到背後,關節發出咯咯聲。
他沒有掙扎,只是偏過頭,隔著幾雙按住他的手,死死盯著床上的祝青眷。
「你騙我。」他說,「那些是你下的陷阱?」
祝青眷知道他在說什麼,可他不知道自己跟官方有秘密合作,自然也就輕易相信了自己查到的東西。
就比如:他看到的是裴臨洲的人全部離開了醫院,所以今晚動手很安全。
但現在這麼多人,顯然是早有準備。
不過這些並不是裴臨洲的人,而是她的人。
但這些就不需要告訴他了。
她躺在床上,看著被摁住的江承遠:「這次是我贏了。」
江承遠被壓在地磚上,半邊臉已經蹭得發紅。
他盯著她看了好幾秒,那眼裡翻湧的情緒有很多:憤怒、掛念、不甘、悔恨,以及說不清的委屈。
可到最後,他笑了。
「好。」他啞著嗓子說,「我願賭服輸。」
「押他去警局,就說打斷我腿的人找到了,賠償就不用了,先關兩個月吧。」
江承遠被從地上拎起來的時候,腳下一軟差點沒站穩。
他借著那一拎的力道偏過頭,又看了她一眼。
她的臉色很白,可那雙眼睛裡連一點多餘的情緒都沒有,乾淨得讓他心慌。
哪怕是恨也好,恨也會有情緒,可為什麼什麼都沒有?
江承遠被安排在六人間的看守所里。
不過裡面並沒有其它人,所以他想睡哪張床都可以。
床板上鋪了一層薄褥,硬得硌人。
他躺下去,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昨晚的事。
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裴臨洲的人不可能這麼溫柔。
可按倒他的人確實有明顯的訓練痕跡。
普通人打架靠的是蠻力,只有受過系統訓練的人才會下意識用這些技巧。
難道那些人是警察?
可裴家的背景涉黑,怎麼敢跟警方扯上關係?
他的腦子有些亂。
其實沆瀣一氣的事情也不是不可能發生……
難道官方都被滲透了嗎?
此時的江承遠根本沒想過問題出在祝青眷的身上,所以沒往她的身上猜。
他只是有些奇怪裴臨洲的手段居然變溫柔了,但同時也擔心這可能是暴風雨前的平靜。
……
王屹驍得知老婆傷了,也來看過幾回,甚至有一次還被裴臨洲撞到了。
王屹驍覺得眼前的男人殺過人,氣質有些可怕。
而裴臨洲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她怎麼也不肯說出是誰傷了她,只說是「很重要的人」。
他當時以為是她的哪個情夫,又或者是什麼來歷不明的新男人。
可他現在看著王屹驍,忽然確定了目標。
是啊,能讓祝青眷忍的人除了這個無能的丈夫還能有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