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酒醒之後,秦朔開始往後退。
他恢復了剛接手公司那陣子的作息,早上七點出門,晚上十一點之後才回來。
周末的應酬重新排滿,以前能推的他現在不推了,有時候一天趕兩場,回來的時候身上帶著不同包廂混在一起的味道,煙味、酒味、香水味,被夜風一吹散在玄關,他換鞋的時候不再抬頭看樓梯口,徑直上樓,腳步不停。
他在躲,他知道自己在躲,但他沒有更好的辦法。
晚晚住在他家,母親讓他叫「晚晚妹妹」,她父親當年把她託付給秦家的時候說的是「以後就當多了一個女兒」。
他如果越了那條線,外面的人會怎麼說她?一個寄養在秦家的孤女,跟了秦家的兒子。
他不能讓她擔這個名。
謝晚晚不是那種遲鈍的人,她在秦家住了快兩個月,已經學會從他的一些細節里讀出他的狀態——他回家早的那些天,書房的燈是暖的,門縫裡漏出來的光落在地板上像一條金色的線;
他晚歸的那些天,玄關的燈留著,但他經過客廳的時候不往自己那邊看,步子比平時快半拍。
她不知道該怎麼定義自己此刻的位置。
那天晚上他拉住她手腕的力度她記得很清楚,他靠在她肩頭的重量她記得很清楚,那句「先別走」從喉嚨里滾出來的聲音她也記得很清楚。
但他第二天什麼都沒說。
第三天也沒說。
到了第七天,他連晚飯都不在家吃了,她坐在餐桌對面那把他平時坐的椅子空著,張姨只給秦夫人和她盛了湯。
有一回秦夫人留他們吃飯,她坐在他對面,筷子夾菜的時候碰了一下他的筷尖,兩個人同時縮了一下手,然後又同時去拿水杯。秦夫人沒有注意到,但之後,謝晚晚低頭扒飯的速度快了很多。
謝晚晚也開始往後退。
她在圖書館待著——怕舍友問她怎麼不回家,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她熬到九點多才收拾東西回家,甚至跟秦夫人說學校最近有小組作業,要趕進度,周末不回來了。
兩人微信發得越來越少,回得也越來越慢,從前發過去十分鐘之內必有回音,現在有時候要過一兩個小時,大多都是「秦朔哥,今天不回來吃飯了」之類的。
她怕自己會錯意。
她怕那天晚上只是酒精的作用,怕他第二天早上坐在床邊看著那杯水的時候,心裡想的是「該怎麼把這件事抹掉」。
她是寄養在秦家的,她媽媽去世的時候是秦家幫她辦的手續,她住進來那天秦朔的母親拉著她的手說「別多想」。
她如果對秦朔動了不該動的心思,這個家會怎麼看她?
外人會怎麼說她?
說她寄人籬下還不夠,還要攀附人家的兒子?
她把這些念頭翻來覆去地想,想到最後就只剩下一個結論——退回去,退到客房、退到「妹妹」這個位置、退到那個不會出錯的安全距離里去。
兩個人都在退,退的方向不一樣。他在退向一個「哥哥」該在的位置,她在退向一個「不該有非分之想」的安全距離。
但結果一樣——飯桌上碰面的次數從每天變成了一周兩三次,對話從「今天怎麼樣」縮成了「嗯」「好」「知道了」,家裡的空氣變得稀薄而安靜,連張姨都看出了不對勁,有一回在廚房裡小聲問晚晚「先生最近是不是太忙了」,晚晚低頭扒飯,說「大概吧」。
兩條退路剛好錯開,像兩條平行線,誰也沒碰到誰。
事情的轉折來得比預想中快。
那天是周三,謝晚晚剛走到教學樓門口,就看見台階下面站著一個男生。
他姓沈,大三,新聞系的,上周在圖書館幫她撿過一次落下的筆記本,後來加了微信。
之後幾天,沈學長開始發消息,從「今天圖書館人多嗎」到「我發現一家不錯的咖啡館,要不要一起去試試」,再到「周六有部新片上映,我多買了一張票」。
花沒有送過,但早餐送過兩回——他手裡拎著一袋東西,看見她出來就迎上來,從袋子裡掏出一份早餐三明治和一盒牛奶,說「你今天有早課吧,我順路帶的」。
謝晚晚還沒反應過來,接過早餐的時候有點愣,但也沒有拒絕,說了聲謝謝。
事情傳到秦朔耳朵里是通過張姨。
那天謝晚晚從學校回來拿東西,待了不到半小時就要走,張姨隨口問了一句「小姐今天怎麼不在家吃飯」,她說「跟同學約了」,張姨「哦」了一聲,又補了一句「剛才送您回來的那個小伙子挺精神的」。
她走之後,秦朔在客廳里站了一會兒,手裡捏著水杯沒喝,水涼了才放下。
那天他等她等到十點。
客廳的檯燈亮著,他坐在沙發上看文件,但同一頁翻了很久沒有翻過去。
門廊外面有車停下來的聲音。
他聽見車門開了又關上,然後是腳步聲——兩個人的,一個輕一個重,在門廊的台階前停住了。
門外傳來一個男聲,聲音不大,隔著門板聽不太清說什麼,只隱約捕捉到幾個詞——「謝謝」「今天很開心」「下次」。
然後是晚晚回話的聲音,也很輕,說了幾句,門鎖轉了一下,門開了。
謝晚晚推門進來的時候,客廳里比平時暗,只有沙發旁邊那盞檯燈亮著。
她換鞋的動作停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這個時間家裡還有人在客廳。
她換了拖鞋走進客廳,看見秦朔坐在沙發上,面前攤著一份文件,檯燈的光從他側後方打過來,把他的半張臉照亮,另外半張沉在暗裡。
「秦朔哥……怎麼還沒睡?」她主動開口。
秦朔的目光從文件上抬起來,落在她臉上,停了一拍,又落回紙面。
「回來了。」他沒有正面回答,聲音很平,像一句每天都說的日常用語。
她站直了身體,問了一句她憋了很久的話。聲音比她預想的輕:
「秦朔哥,你是在等我嗎?」
秦朔合上了手裡的文件。
紙張碰在一起發出輕微的聲響,在安靜的玄關里格外清晰。
他把文件放在旁邊的矮柜上,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
他沒有立刻說話,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低,像是從某個很深的地方被慢慢撈上來的:
「是。」
就這一個字。
玄關的燈照在兩個人之間那片地板上,把他們的影子疊在一起,像是把所有退路都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