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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蘅華,是我……

2026-09-12 09:05:24 作者: 咕嘟嘟

  雨勢愈演愈烈,豆大的雨點砸在地面上,濺起層層水花,天地間只剩一片滂沱的雨聲。

  蕭承煜無心避雨,袍角被雨水盡數打濕,緊貼在身上,他卻渾然不覺,只顧著朝著冷宮的方向狂奔而去。

  內侍元寶手舉油紙傘,在身後氣喘吁吁地追趕,傘面大半都傾在皇帝身上,自己半邊身子早已被雨水淋透。

  冷宮門前寂靜無聲,守門的小太監耐不住雨夜寒涼,正縮在門廊下打盹。

  驟然聽見急促的腳步聲,他猛地驚醒,抬眼瞧見一身狼狽、面色沉冷的皇帝,嚇得魂飛魄散,當即雙膝一軟跪倒在地,聲音發顫:「參、參見陛下!」

  蕭承煜眉眼冷冽,視線都未曾在他身上停留半分,徑直抬腳跨過冷宮門檻,朝著內里走去。

  元寶連忙上前,對著癱在地上的守門太監厲聲吩咐,語氣帶著急切:「愣著做什麼,還不快前頭帶路!」

  小太監嚇得渾身哆嗦,連滾帶爬地起身,低著頭快步在前帶路,雨水打濕的鞋底踩在冷宮潮濕的地磚上,發出刺耳的聲響,襯得這座荒廢的宮殿越發陰冷寂寥。

  蕭承煜跟在身後,目光掃過四周破敗的廊柱、枯黃的雜草、漏風的窗欞,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悶痛難忍。

  他知道,太后一直記掛著,每月都讓人來冷宮修繕打理,卻也僅僅只是遮風遮雨,勉強算得上是一處能容身的屋子。

  可他自小是天皇貴胄,長在錦繡堆里,見慣了雕樑畫棟、金磚玉瓦,從未真正踏足過這般陰冷潮濕、滿目荒涼的地方。

  原來,這就是她日復一日待著的地方,他以為的「妥善安置」,竟是這般暗無天日。

  這裡是他曾經萬般寵愛、母儀天下的女子,被困了無數個日夜的地方,每一處荒涼,都在狠狠抽打他的臉面。

  越往內殿走,空氣里的霉味與藥味越濃,他的腳步,也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這裡……就是……廢后的住所……」

  小太監哆哆嗦嗦地回話,心裡早已亂作一團。

  

  今晚這是怎麼了,平日裡門可羅雀的冷宮,接二連三來了貴人,個個都衝著這位廢后而來。

  元寶皺緊眉,不耐煩地朝他揮揮手:「知道了,沒你的事,趕緊下去,守在院外不許任何人靠近。」

  小太監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蕭承煜獨自僵在門口,衣衫濕透,雨水順著發梢滴落。

  他明明一路狂奔而來,此刻卻半步也邁不進去,他不敢進去,不敢面對屋內的人,他清楚地知道,她已經瘋了,那她……還記得我嗎?

  屋內,沈蘅華靜靜靠在破舊的軟榻上,瘋魔的這些時日,她唯獨愛上了聽窗外的雨聲,雨打殘葉的聲響,總能讓她紛亂的心神安穩片刻。

  她緩緩睜開眼,眸中竟褪去了往日的混沌瘋癲,是難得的澄澈清醒,指尖下意識撫向身側,那裡空空蕩蕩,沒有半點溫度。

  她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淡笑,只當是自己又犯了痴病,夢裡臆想著孩子來陪她,醒後便落了空。

  此刻雨勢未歇,她撐著起身,慢慢的地走向殿門,心底翻湧著對雨幕的執念,只想推開房門,走進雨里肆意起舞,掙脫這牢籠般的苦楚。

  吱呀一聲,破舊的殿門被她輕輕推開,冷風裹挾著雨絲撲面而來,打濕了她素淨的衣袂,也吹亂了她鬢邊枯槁的髮絲。

  而門外,蕭承煜僵立在雨中,渾身濕透,面色複雜地望著殿內,滿心都是不敢靠近的怯懦。

  四目相對的剎那,時間仿佛驟然靜止。

  沈蘅華抬眸,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帝王,雨水打濕了她的眼睫,模糊了視線,卻清晰地看清了他的模樣。

  她怔怔望著他,像是看見了什麼虛幻不真的影子,半晌都沒敢動,可下一刻,手卻先于思緒抬了起來,下意識想去替他拭去臉上冰涼的雨水。

  指尖堪堪觸到他肌膚的瞬間,那真實溫熱的觸感猛地傳來,她的手驟然僵在半空,連呼吸都頓住了。

  不是夢,他真的來了。

  「蘅華,是我……」蕭承煜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焦灼與此刻難以掩飾的侷促,雨水順著他的下頜滑落,砸在青磚地上,碎成一片微涼。

  這聲喚,輕得像一陣風,卻狠狠撞在了沈蘅華心上,沈蘅華已許多年不曾聽見有人這麼喚她了。


  恍惚間,過往記憶如潮水般湧進腦海,每一朵浪花都帶著刺骨的涼,她僵在半空的手微微顫抖,剛剛觸到他時那一點真實的暖意,瞬間被寒意吞沒。

  「蘅華,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是我誤…..」蕭承煜聲音發顫,眼底翻湧著悔恨與急切,伸手想去握住她還僵在半空的手。

  他的話斷在那裡。

  因為沈蘅華不等他的手靠近,便急切地收回了自己僵在半空的手,死死背在身後,拼盡全力避開他的觸碰,像是在躲避什麼灼人的毒物。「別碰我!」

  「蘅華……」

  「別那樣叫我!」她猛地尖聲打斷他,聲音尖銳得刺耳,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撞在門框上,卻渾然不覺疼,「你不許再那樣叫我!」

  她瞪著他,像認得他,又像完全不認識他,她的手指攥著門框,指節發白,整個人抖得厲害。

  「你知不知道……」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擠出來,「我每天都在等你來……」

  「我等了你很久……很久……」

  「我每天都跟自己說,明天他就來了……明天他就來接我了……」

  她說到這裡,忽然苦笑了一下。

  她抬起頭,直直盯著他,眼淚還在流,但她的眼神滿是憋不住了的委屈。

  「你為什麼不早點來?」她的聲音一下子大了,尖銳的,帶著哭腔,像是要把這些年所有的委屈都喊出來:

  「你為什麼不相信我?我跟你說了多少次,我沒有害她的孩子!我沒有詛咒你!你為什麼不信我?」

  她沒什麼力氣,瘋了好幾年,身子早就虛了,那拳頭砸在身上跟紙團似的,可她砸得很用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你為什麼不信我!蕭承煜!你說過你永遠會護著我的!你我年少夫妻,你怎能疑心我?」

  「你怎麼能狠心至此?我的衍之……那么小就沒了娘在身邊,我的安兒……落地就沒了氣息……」

  「你記得嗎?你曾經那麼期盼我們有一個女兒,你說你會教她騎馬射箭,她想做什麼都由著她,讓她成為宮中最明媚的公主!可她死了!」

  她哭喊著,聲音也啞了,拳頭也軟了,手指攥著他的衣襟,「我等了你那麼久……」她的聲音悶在雨水裡,斷斷續續的,「你怎麼才來……」

  蕭承煜僵在原地,渾身僵硬,他低頭看著她,看著他此生最愛的女人如瘋婦般在雨中痛哭,看向他的眼中不見當年半分情意。

  「還給我……」她打不動了,也不罵了,只是低著頭,聲音斷斷續續的,「把我的孩子……還給我……」

  蕭承煜僵在那裡,渾身僵硬,手抬起來,想扶她,又不敢碰她,元寶遠遠站在院門口,不敢靠近,也不敢出聲。

  雨還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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