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熬到練箭結束,兩個小小的身影並肩往外走。
剛到校場門口,皎皎一眼就看見周嬤嬤站在不遠處等著。
皎皎歪了歪頭,有些意外:「咦,怎麼今天是周嬤嬤來接我?」
謝臨川沉默了一下,難得主動接話:「平時不是她嗎?」
「才不是呢,她是祖母身邊的貼身嬤嬤,才不會天天來接我。」
話音剛落,周嬤嬤已經快步走上前,笑著行禮:「姑娘,小公子!太后吩咐了,讓奴才來接您二位,今晚一同去壽康宮用晚膳。」
謝臨川立刻往後退了半步,規規矩矩回絕:「不必了,我還要回家……」
皎皎一聽,立馬拽住他的衣袖,仰著小臉可憐巴巴地晃了晃:
「小師傅,你就陪我一起吃飯嘛。我哥哥最近都不在壽康宮用膳,祖母老是一個人唉聲嘆氣的,我自己吃飯也好無聊啊……」
謝臨川低頭看著她,小眉頭輕輕皺了下。
這一下午他都在板著臉凶她,若是此刻再一口回絕,瞧她這模樣,怕是下一秒就要憋不住,哇地一聲全哭出來。
他心裡默默想著,父親應該不會責怪他的,終究是鬆了口。
……算了,就吃一頓飯。
兩個小小的身影一前一後,跟著周嬤嬤往壽康宮走。
皎皎走在前面,步子輕快,嘴裡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一會兒說今天射中了一隻兔子靶的耳朵,一會兒說校場的馬糞有沒有人掃,一會兒又回頭看看謝臨川,問他有沒有吃過壽康宮的桂花糕。
謝臨川跟在後頭,步子穩當,回答簡潔:「公主真厲害。」「臣不知道。」「公主小心腳下。」
皎皎心裡甜絲絲的,滿是歡喜。
蕭衍之近來常往沈蘅華那裡去,太后本就不喜他頻繁踏足華儀宮,如今皎皎想去,也是攔著皎皎,說沈蘅華身子不適、染了病氣,讓她少去打擾。
她自己又素來不愛往尚書房湊,便也少同蕭衍安一處玩耍。
好久沒有人這般耐心聽她絮絮說話,半點不厭煩,只由著她盡興說個夠。
周嬤嬤走在最前頭,聽著身後的動靜,嘴角微微翹了翹,沒回頭,也沒說話。
壽康宮裡燈火通明。
太后坐在偏殿的暖炕上,面前擺了一桌子菜,不算多,但樣樣精緻。她穿著一件半舊的藕荷色褙子,頭上只簪了一支素銀簪子,看著倒不像個太后,更像是尋常人家含飴弄孫的老祖母。
皎皎一進門就撲了過去:「祖母!我回來了!」
太后笑著摟住她,拿帕子擦了擦她額角的汗:「又瘋跑了一下午?瞧瞧這一頭汗。」
「我練箭呢!」皎皎挺直了腰,十分驕傲的說道,「小師傅說我今天進步可大了!」
「是是是,你進步最大。」太后順著她說,目光越過皎皎的肩頭,落在規規矩矩站在門檻邊的小小少年身上。
謝臨川上前兩步,撩袍跪了下去,磕了個頭:「臣謝臨川,給太后請安。」
太后看了他一眼,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只說了句:「起來吧,到我跟前來。」
謝臨川站起身,垂著眼走過去,在太后面前站定,不抬頭,也不吭聲。
皎皎窩在太后懷裡,歪著腦袋看他,小聲嘟囔:「小師傅,你怎麼這麼緊張啊?我祖母又不吃人。」
太后拍了拍皎皎的背,語氣不輕不重:「臨川,抬起頭來。」
謝臨川這才抬起眼,目光不躲不閃,卻也沒有半分攀附的意思。
太后端詳了他片刻,忽然笑了:「倒是比你父親小時候還規矩些。」
「臣不敢。」
「行了,坐下吃飯吧。」太后朝旁邊的位置努了努嘴,「哀家念叨你多少回了,你父親說你功課緊,總不肯來。今兒要不是陛下開口,你是不是還不肯來?」
謝臨川頓了一下,老老實實回答:「臣……怕打擾太后清靜。」
「我一個老婆子,有什麼清靜可打攪的。」太后拿起筷子,先給皎皎夾了一塊桂花糕,又往謝臨川碗裡放了一塊,「吃吧,你姑奶奶親手做的,比外頭的好。」
謝臨川垂眸看著碗裡的桂花糕,低聲道:「謝太后。」
皎皎已經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說:「祖母做的桂花糕最好吃了!小師傅你快嘗嘗!」
謝臨川拿起那塊糕,小口小口地吃著,吃相斯文,半點渣都沒掉。
太后看著他,心裡頭卻想著別的事。
這些年,她把謝家擋在宮門外,不送謝家女入宮,不讓他們借著後宮往上爬。
她以為只要自己坐鎮中宮,替皇帝把前朝後宮都料理乾淨,就萬事大吉。
可沈蘅華從冷宮出來的那一刻,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她扶持蕭衍之,蕭衍之有自己的親娘,哪怕沒有復位,母子之間的血脈親情也斷不了。今天他能來陪她這個太后,明天呢?後天呢?等他羽翼豐滿的那一天,他還認不認她?
靠外人,終究是靠不住的。
她千防萬防,防了謝家一輩子,到頭來,真正能跟她綁在同一艘船上的,還是只有娘家人。
太后收回目光,低頭給皎皎又夾了一筷子菜,才對謝臨川緩緩開口:
「哀家同皇帝說好了,往後你便做衍安的伴讀,常來宮裡走動便是,壽康宮還不至於缺你一雙筷子。」
謝臨川怔了一下,抬起頭,正對上太后溫和的目神。
他年紀雖小,卻也隱隱約約聽家裡長輩說過,太后娘娘跟謝家,這些年是有些生分的。
京中大大小小的勛貴世家,但凡閒談提起宮裡這位謝家出身的太后,眾人語調里總會繞上一層錯綜複雜的滋味。
她昔日憑一身城府,在後宮各派拉扯之中護住蕭承煜坐穩帝位,待到君王登臨大統,她順理成章榮登太后之位,手握舉足輕重的話語權。
可多年光陰流轉,謝家始終沒能借著這層皇親身份順勢崛起,族中子弟鮮有身居朝堂要職。
不少謝家旁支族人私下暗自滿腹怨言,都覺得這位姑奶奶心腸淡漠,身居至高權位,壓根不願拉扯自家宗族一把,白白浪費一樁天大的機緣。
可此刻太后看著他的目光里,就像尋常人家的姑奶奶看著自家的晚輩一樣溫和。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只應了一個字:
「是。」
皎皎在旁邊笑得眼睛彎彎,扯著謝臨川的袖子晃了晃:「你看你看,我就說祖母很好吧!」
謝臨川沒說話,耳尖卻悄悄紅了一點。
窗外暮色漸濃,壽康宮的燈火暖融融地亮著。
周嬤嬤在門口站著,看著屋裡三個人的身影,心裡頭轉過一個念頭——
太后這是……終於想通了。
她輕輕嘆了口氣,把門掩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