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衍安的伴讀，去年便已早早選定。如今忽然又添了一位謝臨川，尚書房裡的氣氛頓時微妙起來。
謝臨川聽說，蕭衍安身邊那小世子伴讀，本是旁支宗室的庶子，素來有些心氣。另一位伴讀乃是吏部主事家的嫡次子，性子沉穩得多。
三年前，蕭衍之呈上一篇論策，引得皇帝當眾驚嘆，此後便不必同其他皇子一道擠在尚書房，得了恩典，在隔壁另設書房，單獨請了師傅教導。
一年前，大皇子也挪去了隔壁，如今正經在尚書房讀書的，便只剩蕭衍安與蕭靈昭二人，再加一個總愛想方設法逃學的皎皎。
先生還未到，尚書房裡三三兩兩坐著人，氣氛有些慵懶。
謝臨川安安靜靜地在自己案前坐下，正抬手拂去書頁上的微塵。
忽然聽見腳步聲重重朝自己走來。他抬頭，看見蕭明軒抱著胳膊，一臉倨傲地站在跟前，手肘一拐，撞得硯台哐當一聲，墨汁濺了他一紙。
「新來的，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就敢隨便占座？」
謝臨川看了一眼被墨跡污了的紙，沒什麼情緒，只靜靜拿過一張吸墨紙，輕輕按了按：「座次是先生排的，你若有異議，不妨去問先生。」
「還敢跟本世子頂嘴？」蕭明軒一時氣結，伸手便要去推他的書。
一旁的蘇慕安連忙上前拉住蕭明軒，聲音放得柔緩，帶著幾分替蕭明軒抱不平的意味：「明軒，別衝動，謝氏門第高，咱們惹不起的。」
他頓了頓，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謝臨川案頭那方御賜的鎮紙，再落回蕭明軒身上，語氣真誠得很：「謝公子今天第一天來，又是陛下親自點名的伴讀，想坐哪裡就坐吧，咱倆讓讓他吧。」
蕭明軒卻越聽越火，一把掙開他，怒聲道：「讓他？我憑什麼讓他！他算什麼東西！」
話音一落，蕭明軒猛地一揚手，將謝臨川案上的書冊一股腦掃落在地，書頁散了一地。
恰在此時，蕭衍安緩步走了進來。
謝臨川看見他瞥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又看了看臉色漲紅的蕭明軒，最後，目光落在了一旁的蘇慕安身上。
他沒有先問蕭明軒，而是徑直走到蘇慕安面前，語氣平靜無波：「蘇慕安，方才，發生了什麼？」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謝臨川聽見蘇慕安低聲道：「回殿下……方才明軒兄見謝公子占了好位置，心中有些不服，二人言語間起了爭執，明軒兄一時衝動，便……」
蕭衍安聽完，目光緩緩轉向蕭明軒。那眼神不算凌厲，卻帶著皇子特有的審視與威壓。蕭明軒被看得心頭一慌，氣焰頓時矮了半截，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脖子。
蕭衍安隨後轉向謝臨川，神色明顯緩和了許多，甚至帶著幾分刻意的溫和，認真道：「你便是皎皎提過的小師傅？放心，她都跟我打好招呼了。」
說罷，他再看向蕭明軒，語氣陡然沉了下來：「蕭明軒，在尚書房尋釁滋事，損毀書冊，該當何罪，你心裡清楚。今日暫且記下，若再有下次，我必稟明父皇，絕不輕饒。」
蕭明軒臉色一白，只得訥訥地應了聲「是」。
蕭衍安掃過二人，冷聲道：「還愣著做什麼？把書撿起來，放回原處。」
蕭明軒心不甘情不願，蘇慕安也只能跟著蹲下身，兩人一起把散落的書冊一本本撿起來，重新碼回謝臨川桌上。
謝臨川微微頷首：「多謝殿下。」
蕭衍安這才走到自己靠前的案邊坐下，隨即轉過身，面朝身後的謝臨川，眼裡帶著幾分好奇與認真，開口問道：「我聽母妃說你讀書可厲害了，跟我二哥一樣厲害，真的嗎？你會讀《中庸》嗎？」
謝臨川微微一怔，輕聲應道：「讀過的，殿下過譽了。」
蕭衍安眼睛一亮，又接著說道，語氣里滿是無奈：「你騎射也那麼好，還能教皎皎，真厲害。她居然肯聽你的話，她呀，就聽我二哥的話，皇祖母和父皇的話，她都不聽。」
聽見「皎皎」二字，謝臨川心裡微動。
皎皎……是那個小公主的小名嗎？
他想起校場上的小公主。一身利落騎裝，挽弓時總也射不中靶心，氣到眼眶發紅，卻偏不肯作罷，咬著牙一次次拉弓再試。實在屢射不中，便會對著他耍賴，耍賴過後，又一個人悶在場上，安安靜靜練足了整整一下午。
明明嬌氣，卻又倔得很。
只是……她今日怎麼沒來尚書房？
不僅今日，謝臨川發現，一連半個月都沒在尚書房裡看見皎皎的身影。
倒是每日下午去校場教練箭時，總能一眼看見她。她騎著那匹叫紅豆的汗血寶馬，身姿挺拔，衣袂被風掠得輕揚，看模樣，顯然已經在場上騎了許久了。
她騎在馬上，遠遠瞧見他，當即彎了眼睛，笑得又甜又亮：「小師傅，你來教我練箭啦？」
「嗯。」謝臨川應了一聲，目光輕輕落在她身上。
方才蕭衍安那句玩笑似的話還在耳邊——她居然聽你的話。
心頭莫名輕輕一動，他垂了垂眼，掩去那點不易察覺的異樣，只伸手遞過弓箭。
皎皎翻身下馬，接過弓，一邊拉著弓試手感，一邊碎碎念著往靶場走去。
「馬上就是秋狩了，怎麼就射不准呢……上次給陛下……不對，給父皇打了只兔子，祖母還吃味呢，這次我也要給她打一隻。」
謝臨川跟在她身後幾步遠，聽著她小聲嘀咕，唇角幾不可察地動了動，終是只淡淡開口：
「心定手才穩，別總想著兔子，先把箭射直。」
皎皎拉著弓，回頭眼巴巴望著他，語氣里滿是羨慕：
「小師傅，你能在馬背上射到兔子嗎？我這箭術，什麼時候才能像哥哥那樣，一邊追著獵物跑，還能一箭就射中呀？」
謝臨川目光落在皎皎眼上，心頭微頓，暗自想著，世間竟有這般清亮好看的眼睛。面上卻分毫未顯，只語氣平靜又篤定道：
「能。你專心練，秋狩之前，我教你馬背射箭。」
「真的嗎？還有一個多月就是秋狩了，那我要好好練了！」
皎皎瞬間有了奔頭握著弓的手都緊了緊，原本還有些散漫的小模樣，一下子認真起來，連腳步都加快了幾分，直奔靶場而去。
「小師傅，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