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秋狩已不到半個月。
謝臨川依舊每日午後赴校場,認真教皎皎習射,半分不肯縱容她耍賴。皎皎箭術一日好過一日,他看在眼中,暗自引以為傲,面上卻仍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樣。
這日練箭結束,天色尚早,皎皎興致高漲,非要拉著他一同賽馬。
「小師傅,今天還早,別急著出宮啦,跟我賽馬吧,你射箭這麼厲害,騎馬一定也很厲害吧!」
謝臨川握著弓,指尖微緊。
父親嚴正的告誡還在耳邊迴響:「不許再去壽康宮吃飯,也不許跟太后養的小孫女玩,教完射箭便立刻回府。」
母親也常在他耳邊絮絮不止,說起當年舊事。
太后沒讓謝家女兒入宮,沒能讓謝氏一族再往上更進一步。是以父親素來不願給太后面子,若不是陛下親自下旨,他根本不會入宮來做什麼伴讀。
那些關於謝家與太后之間的隔閡,那句「她心裡,從來沒有謝氏」,一字一句,都沉甸甸壓在他心頭。
謝臨川本想板起臉,乾脆利落地回絕她。
可目光一撞上她清亮又期待的眼睛,到了嘴邊的冷硬話語,竟不自覺軟了下來,沉沉吐出三個字:
「就一圈。」
「好耶!」
皎皎支著宮人牽出一匹駿馬,毛色油亮,是溫順的栗色。她拍了拍馬頸,笑得眉眼彎彎:「小師傅,這是栗子!它可乖了,一點都不凶,給你騎。」
謝臨川看著那匹栗色馬,心裡覺得好笑
他教她練箭已有一個多月,自然知道她自己那匹小馬叫作紅豆。前幾日陛下過來陪她騎馬,他還聽見她喚陛下的坐騎為黑豆。
這小公主,取起名來倒是別致得很,清一色都是吃食。
宮人分別備馬,皎皎利落翻上自己的小紅馬,回頭見謝臨川還站在栗子旁,揚聲催道:「小師傅快上馬,可不許耍賴!」
謝臨川無奈搖頭,翻身上馬
「我數三聲就開始!」皎皎揚著下巴,一副勢在必得的模樣,「一、二、三——跑!」
話音一落,她便輕夾馬腹,紅豆長嘶一聲,如赤色流火般驟然竄出,蹄聲急促如鼓,瞬間便沖了出去。小姑娘身子伏低,髮絲隨風揚起,看著竟有幾分颯爽。
他原本存了幾分讓著她的心思,想著等會兒慢上半拍,哄她開心便是,如今看來全力以赴也未必能贏
原本打算放水的念頭瞬間被打散,一股久違的勝負心猛地涌了上來。他不再留手,收緊韁繩,雙腿用力一夾馬腹,厲聲催策:「駕!」
栗子雖是良駒,性子卻偏溫順,被他這般催促,也拼盡全力狂奔起來。
謝臨川騎術本就精湛,此刻全力追趕,身姿伏低,目光銳利,風從耳畔呼嘯而過,一心只想追上前方那道紅色身影。
皎皎全然沒察覺他的心思轉變,只專注控馬。
她不慌不躁,直道催速,彎道穩行,與身下寶馬配合得天衣無縫,一路穩穩領先。
賽道一圈不長,卻足夠分出高下。
皎皎控馬極穩,彎道不搶不躁,直道全力衝刺,整個人與寶馬配合默契,不見半分慌亂。風揚起她的髮絲,她目光只盯著前方,全憑自己的騎術與寶馬的腳力一路領先。
謝臨川在身後緊隨,心中暗暗訝異。
他原只當她是鬧著玩,卻不想她馬術竟已如此嫻熟,控馬時機、節奏拿捏得恰到好處,絕非一時僥倖。
待到衝線之時,紅豆率先踏過標記,穩穩停住。
皎皎勒馬回身,額間帶著薄汗,眼神亮得驚人,笑意坦蕩又驕傲:「我贏了!」
謝臨川勒住韁繩,騎著栗子緩緩停在她身側,看著她滿臉雀躍、鼻尖微微泛紅的模樣,唇角壓不住地往上彎。
「嗯,公主贏了」
「好玩!再來一圈!」皎皎勒住馬,臉頰泛紅,眼裡還燃著未盡的興頭。
謝臨川早把那句「就一圈」拋到了九霄雲外,勝負心被徹底勾了起來,揚聲道:「來就來,這次我未必輸你!」
兩人再度並馳,風馳電掣。
一圈,兩圈,三圈……馬蹄在草地上踏出道道痕跡,汗濕了馬鬃,也染濕了兩人的衣擺。謝臨川越跑越認真,每一圈都咬得極緊,卻始終差了半步,被皎皎憑著紅豆的神駿與利落的控馬技巧穩穩壓在前頭。
到第四圈,皎皎玩得興起,心頭一熱,狠狠一夾馬腹,催著紅豆再提速度。小紅馬長嘶一聲,四蹄翻飛,如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
誰料奔至彎道處,馬蹄驟然踩上一枚碎石。
「咯噔」一聲輕響,馬身驟然失衡,紅豆驚嘶一聲,前蹄踉蹌著往側邊猛斜。
皎皎身子狠狠一顛,重心瞬間失控,整個人往前傾去,嚇得指尖都攥緊了韁繩。
謝臨川臉色驟變,方才那點競速的興致瞬間蕩然無存。
他幾乎是憑著本能催馬貼上去,伸手一把抓住皎皎的胳膊,用力把她往安全的方向拉了一把,穩穩護住她,沒讓她摔落馬下。穩穩護住。
可就在這一瞬,他自己的重心徹底亂了。
栗子被他驟然大動作帶得腳步錯亂,再加上方才全速奔跑的慣性,謝臨川護得住她,卻顧不上自己。
只聽沉悶一聲響,他從馬背上重重摔落在地。
「謝臨川!」
紅豆也已穩住身形,她顧不上別的,慌忙翻身下馬,踉蹌著跑到他身邊,眼眶一下就紅了。
落馬的瞬間,謝臨川下意識護住要害,肩背先重重著地,一聲壓抑的悶哼溢出喉嚨。
可他顧不上身上鈍痛,幾乎是落地的同時便強撐著抬眼,先看向她,聲音帶著幾分不穩:
「公主沒事吧?」
皎皎當場嚇傻,站在原地渾身一僵,眼圈瞬間紅透,聲音都打著顫:
「小師傅!你怎麼樣!快,傳太醫!快去傳太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