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人匆匆將謝臨川扶起身,他左臂以一個不自然的姿態垂著,稍一牽動便疼得眉心緊蹙,已然是摔斷了。
消息很快傳入宮中,太后心急火燎地趕了過來。她先快步走到皎皎面前,上上下下仔細打量,見皎皎除了面色發白、手上有些擦傷之外,並無大礙,懸著的心才稍稍落下。
太醫提著藥箱匆匆趕來,跪地診查片刻,小心托住他的左臂,沉聲回稟:「回太后、公主,謝公子是左臂骨裂,並未錯位,妥善固定靜養數月便可痊癒。」
說罷,太醫取過木板與裹布,小心翼翼將他的手臂固定好,一圈圈細細包紮。過程中牽扯傷處,謝臨川脊背繃得發緊,額角滲出細密冷汗,卻自始至終一聲未吭,只垂著眼,神色平靜。
太后這才徹底放了心,轉向謝臨川,語氣算得上和煦:「臨川,今日多虧了你。哀家已命人去謝府傳話,你且安心養傷,缺什麼藥材只管開口。」
謝臨川垂首,聲音沉穩:「多謝太后關懷,臣無大礙。」
太后點了點頭,目光在他固定好的左臂上停了一瞬,沒再多言,轉頭看向垂著頭的皎皎,語氣又沉了下來:「我真得讓你哥哥好好管管你了——衍之呢?他就這樣天天跑去華儀宮,誰都不管不顧了嗎?」
一旁侍立的宮人連忙回話:「二殿下還在尚書房,想來下學了就過來了。」
太后冷哼一聲,又看向皎皎,本想厲聲責怪她不知輕重,可一抬眼撞見她通紅的眼眶、抿得發白的嘴唇,到了嘴邊的重話終究咽了回去,只重重一嘆:「以後不許這麼玩了!聽見沒有?」
皎皎被說得低下頭,小手緊緊攥著衣角,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她知道是自己貪玩,非要一圈又一圈地跑,才害得謝臨川摔下馬,斷了胳膊。心裡又怕又悔,聲音細細小小地帶著哭腔:
「皇祖母……我錯了……」
她偷偷抬眼看向謝臨川,他左臂已被木板固定妥當,白布裹得嚴嚴實實,垂在身側動也不能動。滿心愧疚湧上來,聲音又輕又啞:「對不起,謝臨川。」
謝臨川看向她,語氣沒有半分責備:「沒事的,不怪你,是我馬術不精。」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也請太后不要責怪公主。」
太后沉吟片刻,抬眼看了看天色,暮色已沉沉壓了下來。
「宮門要下鑰了。」她語氣軟下來,多了幾分憐惜,「你這孩子傷成這樣,路上再顛簸怎麼受得住?今晚就在宮裡歇下,明日再回。哀家讓人給你收拾間暖閣出來。」
謝臨川微微一怔,欠身道:「多謝太后,只是臣……」
「行了。」太后擺了擺手,沒讓他說下去,「你為救皎皎受的傷,哀家若是連個歇腳的地方都不給,傳出去成了什麼話了。安心住著。」轉頭吩咐宮人,「去謝府傳個話,就說哀家留的,讓他們別擔心。再熬碗安神的湯藥送過來。」
話說到這個份上,謝臨川不好再推辭,只得低頭應下:「是,臣遵命。」
暮色漸深,壽康宮裡燈火通明。
謝臨川被安置在東暖閣,臂上的傷雖已固定妥當,太醫臨走時還是留了方子,說今晚須服一劑安神止痛的湯藥,免得夜裡疼得睡不安穩。
宮人將藥熬好端來,黑乎乎一碗,苦味瀰漫了整個屋子。
皎皎本已被太后帶回正殿,趁皇祖母與宮人交代事情的工夫,偷偷溜了出來,踮著腳鑽進暖閣。
謝臨川正靠在榻上,見她進來,微微坐直了些:「公主怎麼來了?」
皎皎沒答話,眼睛落在那碗藥上,又看看他吊著白布的左臂,抿了抿唇,伸手去端藥碗。
「公主——」謝臨川想攔。
「你手不方便。」皎皎把碗捧在手裡,聲音悶悶的,「我餵你。」
謝臨川怔了一下,看著她認真的小臉,到底沒再說什麼。
皎皎在榻邊坐下來,舀起一勺藥,小心地吹了吹,送到他嘴邊。
「不燙了。」
謝臨川看了她一眼,低頭將藥含入口中。苦澀在舌尖蔓延,他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卻一聲沒吭,咽了下去。
皎皎一勺一勺地喂,他一口一口地喝。
暖閣里很安靜,只有藥勺碰觸碗壁的輕響。
餵到過半,皎皎忽然停了手,低著頭,聲音又輕又啞:「都怪我。」
「要不是我非要一圈一圈地跑,你就不會摔。」她眼眶又紅了,卻咬著嘴唇拼命忍著,「你胳膊斷了,明天還要寫字、還要射箭……秋狩也去不了了……」
說到最後,聲音已經帶了哭腔。
謝臨川看著她,沉默了片刻,忽然用右手輕輕按住了她捧碗的手。
「皎皎。」
皎皎一愣,抬起泛紅的眼睛看他。
「秋狩還能去。」謝臨川儘量軟下語氣,想安慰眼前這個哭泣的小姑娘,「雖然玩不了什麼,但總歸能去看看。」
「字可以用右手寫,箭……等我手好了,再來教你。」
皎皎的眼淚終於沒忍住,啪嗒掉了下來。
「那你疼不疼啊……」她聲音小小的,帶著鼻音。
謝臨川垂下眼,看了看自己被白布裹得嚴嚴實實的左臂,又抬眼看她。
「有一點。」他說。
這是他從落馬到現在,第一次說疼。
餵完藥,苦澀的藥味還瀰漫在殿內。
皎皎小手往袖袋裡一摸,竟不知從哪兒掏出一小包蜜果來。剝開油紙,裡面是一顆顆裹著雪白糖霜的山楂,酸甜香氣一下子漫了開來。
她小心翼翼捏起一顆,遞到謝臨川唇邊,眼睛濕漉漉的,還帶著幾分沒散去的愧疚:「這個甜,吃一顆就不苦了。」
謝臨川其實素來不愛吃甜食,家中父親管教嚴苛,也從不准他碰這些孩童愛吃的小食。
可看著皎皎遞到唇邊的糖山楂,裹著白白的糖霜,還帶著她指尖的溫度,他沒有半分猶豫,微微低頭,輕輕張口含了下去。
糖霜在舌尖化開,酸甜的滋味漫開來,沖淡了口中未散的藥苦。
他垂著眼,聲音放得很輕:「是很甜。」
「皎皎?」
院外忽然傳來一聲清朗少年音,正是蕭衍之。
「哥哥?哥哥回來了!」
皎皎立刻把手裡包著蜜果的油紙往桌上一放,踩著小步子就往外迎,「哥哥我在這裡!」
蕭衍之掀簾走進東暖閣。
不過十二歲的少年,個子已拔得高挑,眉目舒展俊朗。
皎皎一眼看見他,徑直撲進他懷裡。
蕭衍之下意識伸手接住,隨即立刻緊張地扶著她肩膀,上上下下仔細打量,指尖輕輕撫過她的臉頰、手臂,聲音里滿是後怕:
「有沒有傷到哪裡?」
「就手上一點點擦傷……」皎皎伸出小手,掌心蹭破了點皮,看著並不打緊。
一旁的謝臨川瞧著皎皎撲進蕭衍之懷裡的模樣,心裡莫名泛起一絲說不清的不痛快,當即收斂神色,撐著想站起身行禮:「參見二殿下。」
「你別亂動!」皎皎立刻回頭按住他,「你的胳膊還傷著呢,不用起身。」
蕭衍之目光落在謝臨川包紮妥當的左臂上,心中已然瞭然。他上前一步,語氣沉穩有禮,帶著少年人獨有的清朗氣度:
「這位便是教皎皎練箭的謝公子吧?今日之事,我都聽說了。多謝你,捨身救了皎皎。」
「這是臣的本分。」謝臨川垂眸應聲,語氣恭謹。
蕭衍之這才鬆開皎皎,伸手輕輕點了下她的額頭,語氣裡帶著幾分兄長的嚴厲與疼惜:
「你呀!馬上就是秋狩了,尚書房還要小考,知道嗎?有沒有好好溫習?」
皎皎仰起臉,連忙點頭,聲音脆生生的:
「有喔,我每次騎馬回來,都有看哥哥給我整理的書呢。」
謝臨川靠在榻上,看著皎皎窩在蕭衍之身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她笑得很開心。
謝臨川垂下眼,忽然覺得那藥碗裡剩下的苦味,又泛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