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霧還沒散盡，壽康宮外的長廊上落了一層淡淡的秋霜。
皎皎一個人站在柱子後面，望著宮門的方向。謝臨川的馬車剛剛從那裡駛出去，車軲轆碾過青石板的聲響，一下一下，越來越遠，最後徹底消失在晨霧裡。
她小手扒著朱紅色的柱子，指甲摳著漆面，眼圈紅紅的，卻咬著嘴唇沒哭。方才送行時忍住的眼淚，此刻又涌了上來，在眼眶裡打著轉，就是不肯落。
蕭衍之從南閣出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副模樣。
小姑娘縮在廊柱後面，只露出半邊臉，胭脂色的衫子在晨風裡顯得格外單薄。她盯著宮門的方向一動不動
他在她身邊蹲下來，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宮門沉沉地關著，什麼也看不見了。
皎皎沒應，連頭都沒轉。
蕭衍之沒有急著說話，只是把披風解下來，輕輕披在她肩上。秋日清晨的風涼得很，她穿得太單薄了。
過了好一會兒，皎皎才悶悶地開口：「哥哥，他的胳膊斷了。」
「我知道。」
「是我害的。」她聲音細細的，帶著鼻音，「要不是我非要一圈一圈地跑，他就不會摔。他寫字、射箭、騎馬……什麼都做不了了，秋狩也去不了了」
蕭衍之看著她，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
他伸手，輕輕把皎皎從廊柱後面拉過來，讓她面對著自己。
「皎皎，你聽我說。」
皎皎抬起濕漉漉的眼睛看他。
「謝公子的胳膊會好的。」蕭衍之的聲音很輕，卻很篤定，「太醫說了，好好養幾個月就能恢復。他不會耽誤寫字，不會耽誤射箭，也不會耽誤騎馬。」
皎皎抿著嘴唇，沒說話。
「至於秋狩——」蕭衍之頓了頓，「他雖傷了胳膊，未必就去不了。就算他去不了，我也會陪你。」
皎皎愣了一下。
「騎馬、射箭、捕獵、在圍場裡跑——」蕭衍之一樣一樣地數，唇角微微彎著，「你想玩什麼，我都陪你。」
「真的？」皎皎的聲音還帶著哭腔，但眼睛已經亮了一點。
「真的。」蕭衍之說，「哥哥什麼時候騙過你？」
皎皎想了想，好像確實沒有。她吸了吸鼻子，把快要掉下來的眼淚又憋了回去。
「那你要說話算話。」她伸出小拇指，一本正經地看著他。
蕭衍之看著她那根白白嫩嫩的小拇指，忍不住笑了。他也伸出手，認認真真地跟她勾了勾。
「說話算話。」
皎皎這才終於把眼淚收了回去，小手攥著他披風的系帶，低聲嘟囔了一句：「哥哥，你好久沒有陪我玩了。」
蕭衍之一怔。
他張了張嘴，想說「最近太忙了」，想說「等秋狩就好了」，可看著皎皎垂下去的小臉，那些話全堵在了嗓子眼。
最後他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頂，聲音很輕：「秋狩的時候，好好陪你。」
皎皎仰起臉看他，眼睛還濕漉漉的，但嘴角已經翹了起來：「你說的。」
「嗯，我說的。」
他站起身來，牽起她的手，慢慢往回走。晨霧漸漸散了，秋日的陽光透過長廊的雕花窗欞，灑下一地碎金。壽康宮的宮人們正在灑掃，見他們過來，紛紛退到兩旁行禮。
皎皎走了幾步，忽然又停下來，仰頭看他：「那謝臨川一個人在家裡養傷，會不會很無聊啊？」
蕭衍之低頭看了她一眼。
他其實想說——他有謝尚書，有謝夫人，有滿府的丫鬟小廝，怎麼會無聊？
可看著皎皎認真的小臉，他到底沒這麼說。
「你要是擔心他，」蕭衍之慢慢地說，「可以讓人送些東西過去。蜜果、點心、或者你寫的字……他收到了，就知道你惦記著了。」
皎皎眼睛一亮，用力點了點頭：「那我回去就寫！我寫『好好吃藥』，再畫一隻小兔子送給他！」
蕭衍之看著她一下子又活過來的小模樣，唇角彎了彎，沒再說什麼。
晨風從長廊盡頭吹過來，帶著桂花的甜香。
皎皎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頭，嘴裡念叨著要送什麼給謝臨川，完全忘了方才還紅著眼圈縮在柱子後面的模樣。
蕭衍之跟在她身後，步子放得很慢。
他看著她雀躍的背影，心裡忽然泛起一絲說不清的感覺。
謝臨川才教了她一個多月。
她就已經這樣惦記了。
謝臨川出宮後的頭幾天，皎皎總覺得宮裡少了點什麼。
校場上空蕩蕩的，沒人站在那裡板著臉糾正她的姿勢了。她拉弓射了幾箭，箭靶上的洞歪歪斜斜的，怎麼看怎麼不順眼。
「不練了。」她把弓往地上一擱，轉身就走。
宮人小心翼翼地問：「公主，要去尚書房嗎？今日有小考……」
「去去去。」皎皎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腳步拐了個彎，往尚書房的方向去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皎皎每天都會問一遍：「去謝府的人回來了嗎？謝臨川的胳膊好些了沒有？」
得到的回答永遠是：「太醫說還在養著，公主別急。」
皎皎聽了，抿著嘴不說話。
這天下午，她正趴在窗台上發呆，忽然聽見院子裡有腳步聲。她騰地站起來，鞋都沒穿好就跑出去了。
「回來了嗎？怎麼樣？」
被她派去謝府問消息的小太監跑得滿頭是汗，喘了兩口氣才回話：「回公主，謝公子精神還好，就是夜裡疼得睡不好。太醫說骨頭沒大礙，就是得慢慢養著。謝公子還讓奴才轉告公主——」
皎皎眼睛一亮：「說什麼？」
小太監學著謝臨川的語氣，一字一頓：「請公主不必掛心，臣無大礙。」
皎皎聽完，嘴唇抿了抿，沒說話。
她站在那裡光著腳，秋日的地磚涼得很，宮女趕緊蹲下來給她穿鞋。她卻像沒感覺似的，只低著頭想了一會兒，忽然轉身跑回屋裡，翻出一包蜜果，塞進小太監手裡。
「再送去。就說——就說讓他好好吃藥，不許偷懶。」
小太監接過蜜果，應聲去了。
她一個人在屋裡坐了一會兒，忽然又站起來，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新紙。
拿起筆，蘸飽墨，認認真真地寫了四個字。
這次不是「好好吃藥」。
是「早日康復」。
寫完了看看，覺得還可以，折好塞進信封里，壓在最底下。
等下次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