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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不去也不安心

2026-09-12 09:05:52 作者: 咕嘟嘟

  深秋照例是要秋狩的。

  禁軍先期開拔,在圍場紮下連營。宗室親貴、文武百官隨駕而行,車馬綿延數里,旌旗獵獵。騎射圍獵,逐鹿山林——這是入冬前最後一場盛事。

  隊伍已經走了大半日。

  謝臨川靠在軟榻上,聽著外面車馬的喧鬧。往年這時候,他正騎在馬上,風從耳邊掠過,偶爾和相熟的世家子弟說笑幾句。可今年,他只能窩在這輛顛簸的馬車裡,左臂吊著夾板,連掀簾看一眼外面都覺得費勁。

  馬車碾過官道上的淺塵,謝臨川靠在軟榻上,臉色仍帶著病後未褪的蒼白。左臂吊著夾板,一路顛簸,斷骨處隱隱泛著鈍痛。

  他闔著眼,卻怎麼也睡不著。

  腦海中反覆轉著幾個畫面——摔馬那天皎皎紅著眼眶的模樣,養傷時隔三差五送進謝府的字條和蜜果,還有那日與父親爭執的場景。

  「你這副樣子去什麼去?」謝尚書在書房裡沉著臉,語氣不容置疑,「我已回了禮部,今年你不去。」

  「父親,我想去。」

  「想什麼想?」謝尚書一拍桌子,「胳膊還沒好利索,圍場上風沙大路又顛,萬一再摔一次,你這輩子還想不想拉弓了?」

  謝臨川垂著眼,沒接話。

  謝尚書見他不吭聲,越說越氣:「太后那邊的人情,用得著你去還?她要是真念舊情,當年——」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重重哼了一聲,「我看你是鬼迷了心竅,非要往那跟前湊。」

  「父親。」謝汀蘭連忙打圓場,笑著遞了盞茶過去,「臨川又不是小孩子了,他自己有分寸。再說了,他一個年輕人在府里悶了半個月,再憋下去怕是要悶出毛病來。這次秋狩就當出去透透氣,您何必攔著?」

  謝尚書接過茶,沒喝,臉色仍是不悅。

  謝汀蘭瞥了弟弟一眼,又笑道:「他這胳膊雖沒好全,跟著去看看熱鬧總不妨事。您放心,我替您盯著他,不讓他亂來。」

  謝尚書沉默良久,終於鬆了口,只沉沉叮囑了一句:「萬事小心,莫要多言。」

  謝臨川應了。

  謝尚書起身離去,腳步聲漸漸遠了。

  謝汀蘭轉過頭,看著榻上的弟弟,眼裡帶著幾分好奇。

  「這位小公主可真是個神人。」她說,「你不過教她射箭一個多月,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你從前可是從來不會質疑父親決定的。」

  謝臨川沒理她。

  謝汀蘭在他床邊坐下來,托著腮打量他:「她到底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

  謝臨川終於開口,聲音淡淡的:「姐姐想多了。」

  「行吧,就當我想多了。」謝汀蘭悠悠嘆了一聲,站起身來,「不過臨川,你可想清楚了,謝氏與太后的恩怨,可不是這一個小公主就能化解的。」

  謝臨川沒接話。

  謝汀蘭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言,轉身走了。

  他閉上眼睛,又想起皎皎那日紅著眼眶的模樣。她蹲在他身邊,小手想碰又不敢碰,聲音帶著哭腔:「你沒事吧?你說話呀……」

  後來她餵他喝藥,一勺一勺地吹涼了送到嘴邊,還從袖袋裡摸出蜜果塞進他嘴裡,說「這個甜,吃一顆就不苦了」。

  再後來,他回了府,她的字條和蜜果隔三差五送到謝府。字條上是工整的簪花小楷,蜜果裹著雪白的糖霜。他躺在病榻上,藥苦得難以下咽時,竟真的一次次想起那些字和那些甜。仿佛那樣,連湯藥都能順口幾分。

  他當然想清楚了。

  

  思緒收回。

  車駕仍在緩緩前行。謝臨川睜開眼,隔著車簾望向外面,秋日的天光透過簾幕落在他臉上,明明暗暗。

  已經半個月沒見著那位小公主了。

  正想著,車駕忽然停了下來。有內侍快步而來,躬身道:「太后娘娘傳召,宣謝公子移步鳳駕一敘。」

  謝尚書的眉頭當即蹙了起來。

  「小兒身子尚未大好,不便驚擾鳳駕。」他沉聲回絕。

  謝臨川卻輕輕按住父親的手臂,低聲道:「父親,我去便是。」

  一旁的謝汀蘭見狀,連忙柔聲打圓場:「父親,就讓臨川去吧。太后娘娘特意派人來請,若是推拒得太乾脆,反倒顯得咱們謝家不近人情。」


  見謝尚書仍有不虞,謝汀蘭又湊近一步,聲音放低了幾分:「說到底,當年那點恩怨,如今也該翻篇了。太后娘娘既有心緩和,咱們順水推舟,又有什麼不好?」

  她沒說透,但謝尚書聽得懂。

  四年前重陽宴後的那場霧,至今沒散。章貴妃小產失儀,觸怒天顏,一道聖旨賜死,名姓盡削,屍身送還本家。章家連貶三級,族中子弟盡數外放,昔日煊赫的章氏,一夕傾頹。太后在御前的分量,從那時起便一日重過一日。

  多一分緩和,便多一分餘地。

  謝尚書沉默片刻,終是鬆了口,只沉沉叮囑:「萬事小心,莫要多言。」

  謝臨川微微頷首,扶著車壁緩緩起身,掀簾而下。風掠過他單薄的衣袍,他抬眼望向不遠處那輛裝飾華貴的鳳駕,眼底情緒深不可測。

  到了太后鳳駕跟前,謝臨川目光下意識先往車內掃了一圈,卻沒瞧見那道小小的身影,心頭先空了一塊。

  太后瞧出他神色微動,笑著溫聲道:「方才隊伍休整,皎皎鬧著要同陛下、衍之一道騎馬先行,說是要去前頭看看圍場景致,攔都攔不住。」

  話音落下,謝臨川眼底那點剛燃起的光亮,便悄無聲息地暗了下去,掩在長睫之下,只餘下幾分難以察覺的失落。

  他低聲應了句「臣知道了」,指尖微微蜷起。

  原還想著,此番前來總能見上一面,看看她是不是還記著半個月前的約定。

  車駕繼續前行,離圍場尚有半日腳程。

  前路漫漫,謝臨川靠在軟榻上,望著車頂出神。

  半日的路程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他卻忽然有些盼著,能早些追上那隊先行的人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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