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頓下來時天色已近黃昏,殘陽如血,將整片草場染成一片濃烈的金紅色。遠處有馬蹄聲傳來,夾雜著少年人爽朗的笑。
謝臨川站在帳前,目光不自覺地投向那片喧鬧傳來的方向。
不多時,一隊輕騎從草坡後轉了出來。
為首的青年身姿挺拔,銀白色的騎裝襯得他英氣勃發,正是當今皇上。他身旁緊跟著一個身量還未完全長開的少年,蕭衍之騎術精湛,控馬從容,眉宇間已褪去了幾分少年的青澀,多了幾分沉穩。
而在這兩人身後,一匹棗紅的小馬駒上,坐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她今日穿了一身胭脂色的窄袖騎裝,烏黑的頭髮高高束起,露出一截白嫩細長的脖頸。小臉被風吹得泛著健康的紅潤,一雙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了整片晚霞。
皎皎騎在馬上,手裡還攥著一把從哪兒摘來的野花,五顏六色,亂七八糟地捆在一起,卻被她寶貝似的護在懷裡。
她遠遠就看見了謝臨川帳前那道清瘦的身影。
他瘦了好多。
半個月前躺在壽康宮東暖閣里、左臂吊著白布、臉色蒼白得嚇人的模樣,她還記得清清楚楚。
那時候她餵他喝藥,他皺著眉頭咽下去,卻一聲都沒喊疼。
現在他站在那兒,風把衣袍吹得貼在身上,左臂還是吊著夾板不能動,可人到底是來了。
她想起這些日子——校場上沒人糾正姿勢了,練字的時候總想著他說「公主的簪花小楷寫得很好」,每天都要問一遍「去謝府的人回來了沒有」。
皎皎心裡忽然湧上一股歡喜,手裡的野花攥得更緊了些。
她翻身下馬,撒開腿就往那邊跑。
跑到跟前,她穩穩地剎住腳步,仰起臉,一雙亮晶晶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他,帶著點急切的小大人模樣:「你好了嗎?手臂還疼不疼?有沒有好好喝藥?太醫怎麼說?什麼時候能好?」
她一口氣問了一長串,小嘴像連珠炮似的。
謝臨川垂眸看著她,聲音很輕,一一應了:「都好。不疼了,藥也喝了,太醫說可以適當走動。」
皎皎仔仔細細盯著他的臉看了好一會兒,似乎在確認他沒有撒謊,這才認真地點點頭,又想起什麼似的,回頭朝遠處喊了一聲:「哥哥!他來了!」
蕭衍之正從馬背上下來,聽見這聲喊,抬眼看過來。目光先落在皎皎身上,又淡淡掃過謝臨川。
蕭衍之微微頷首,算是應了,不緊不慢地走過來,很自然地站到了皎皎身側。
皎皎渾然不覺,只顧著把那捆亂七八糟的野花往謝臨川面前一舉:「給你的!我摘的,挑了最好看的,你看這朵黃的,還有這朵紫的——這是我答應給你摘的!」
謝臨川低頭看著那捆花。
黃的紫的紅的粉的,有的花瓣已經被揉皺了,有的連根帶泥,顯然是小姑娘連拔帶扯弄下來的,實在算不上好看。
可他卻覺得,這是他這輩子收到過的最好的東西。
他用右手接過花,小心翼翼地握在手裡,像是握著什麼了不得的珍寶。
「很好看。」他說,聲音低低的,「謝謝公主。」
皎皎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小臉微微一紅,別過頭去嘟囔了一句:「那當然啦,我挑了好久呢。」
說完她轉過頭,扯了扯蕭衍之的袖子,仰起臉小聲說:「哥哥,他誇我的花好看。」
蕭衍之低頭看她,唇角微微彎了一下:「嗯,我們皎皎眼光真好。」
皎皎滿意了,很自然地退後半步,靠在他身邊,小手還攥著他的袖角。
皇上笑吟吟地走過來,拍了拍皎皎的腦袋:「行了行了,你這一路念叨了八百遍,如今人見到了,總該安心了吧?」
謝臨川當即躬身:「參見陛下。」
皇上擺了擺手,語氣隨意:「免了,你身上有傷,不必多禮。」
皎皎沖皇上吐了吐舌頭,又回頭看了謝臨川一眼,目光在他吊著夾板的左臂上停留了一瞬,小臉微微皺了一下,像是有點心疼。
她扯了扯皇上的袖子,仰起臉,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周圍幾個人都聽見:「父皇,他手臂還沒好呢,你能不能讓人給他安排一頂穩當點的轎子?馬車太顛了,他一路過來肯定難受。」
皇上低頭看著皎皎一本正經的小臉,忍不住笑了一聲,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你倒會心疼人。行,朕吩咐下去便是。」
皎皎這才滿意地點點頭,又補了一句:「還要給他找個離太醫近一點的帳篷。」
「得寸進尺。」皇上笑罵了一句,倒也沒拒絕,只朝身側的內侍遞了個眼色。
皎皎抿著嘴笑了,小臉上帶著得逞的得意。
蕭衍之站在一旁,始終沒怎麼開口。他看著皎皎為謝臨川的事一件件叮囑,臉上沒什麼表情,只在她說完之後,不動聲色地往前挪了半步,肩膀微微擋在她身前。
正說著,沈望從帳後轉了出來,步履匆匆,到皇帝身側低聲說了幾句。
皇帝臉上的笑意淡了些,微微頷首,伸手揉了揉皎皎的頭頂:「父皇有事,你們先玩著。」隨即轉身隨沈望離去。
皎皎「嗯」了一聲,目送皇帝走遠,很快又把注意力轉回到謝臨川身上,拉著蕭衍之的袖子催他帶路去溪邊:「哥哥,我們帶他去看看那條小溪吧,水可清了,還有野鴨子。」
蕭衍之「嗯」了一聲:「走吧。」
皎皎拽著蕭衍之的袖子往前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他。
「謝臨川,走呀。」
謝臨川微微一怔,隨即抬腳跟了上去。
三個人並肩走在草場上,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皎皎走在中間,左手邊是蕭衍之,右手邊是謝臨川。她一手拽著蕭衍之的袖角,另一隻手還不忘指著遠處:「就是那邊,溪水可清了,還有野鴨子——」
蕭衍之低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只是放慢了步子遷就她。
謝臨川走在右側,右手還握著那捆野花,垂眸看著身邊蹦蹦跳跳的小身影,唇角彎了一個很淺的弧度。
風從草場上吹過來,帶著暮色將至時特有的涼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