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皎皎就被青禾從被窩裡挖了出來。
「公主，該起了，今日秋狩正式開場。」
皎皎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來今天是什麼日子，整個人一下子清醒了，騰地坐起來：「快給我梳頭！哥哥說了，今日帶我去圍獵！」
宮女們手忙腳亂地給她換上騎裝。大紅色的窄袖騎裝，腰間束著同色的絛帶，烏黑的頭髮高高束起，露出一截細白的脖頸——右側頸間，有一顆小小的紅痣。
皎皎對著銅鏡照了照，忽然問：「好看嗎？」
宮女們連忙點頭：「公主穿什麼都好看。」
皎皎抿著嘴笑了，又想起什麼似的，從枕邊摸出一隻小荷包，塞進袖袋裡——那是她昨晚偷偷裝的蜜果，準備今日在路上吃。
收拾妥當，她踩著晨露就往蕭衍之的營帳跑。
蕭衍之已經起來了。
他今日換了一身玄色的騎裝，腰間懸著弓，箭壺斜挎在背後，正站在帳前跟侍衛交代什麼。少年身量還未完全長開，但站在那裡已有幾分沉穩的氣度。
「哥哥！」
皎皎一頭撲過去，蕭衍之下意識伸手接住她，低頭看了一眼她通紅的小臉，眼裡全是笑意：「這麼早？」
「不早了！」皎皎仰起臉，眼睛亮晶晶的，「你不是說今日帶我去看圍獵嗎？我們什麼時候走？」
蕭衍之伸手幫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碎發，動作很輕：「等父皇那邊準備好了，我們就跟過去。」
「那父皇準備好了嗎？」
「……還沒有。」
皎皎撅了撅嘴，又扯了扯他的袖子：「那我們先去看看嘛，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蕭衍之看了她一眼，笑著搖了搖頭，到底沒拒絕，轉頭吩咐侍衛備馬。
兩匹馬牽了過來——一匹是皎皎的紅豆，另一匹是蕭衍之的青驄。皎皎利落地翻身上馬，一氣呵成。
蕭衍之騎著青驄跟在她身側，兩人並肩而行，往營地中央走去。
晨霧還沒散盡，草場上已經聚滿了人。
號角聲破開晨霧，沉悶而悠長，一聲接一聲，從營地中央向四面盪開。
禁軍列陣，旌旗獵獵。宗室親貴們換上了騎裝，腰懸弓箭，分列兩側。文武百官按品級站立，年輕的世家子弟們摩拳擦掌，彼此打趣誰能拔得頭籌。
皎皎騎在紅豆上，被蕭衍之帶著站在隊列靠前的位置。她個子小，坐在馬背上也只比旁人高出一截，卻努力挺直腰板，東張西望，什麼都想看個清楚。
「哥哥，父皇什麼時候來？」她扯了扯蕭衍之的袖子。
蕭衍之目視前方：「快了。」
話音剛落，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營地中央——
皇帝策馬而來。
他今日換了一身玄色騎裝，腰間懸弓，身姿挺拔。身後跟著一隊侍衛，鐵甲在晨光下泛著冷光。馬蹄踏過草場，捲起一道淺淺的塵煙。
皇帝勒住韁繩，在陣列中央的高台前停下。翻身下馬，登上高台。
號角聲停了。
圍場上一片肅靜。
皇帝環顧四周，目光掃過列陣的禁軍、宗室親貴、文武百官，最後落在那片廣袤的草場上。晨風吹起他的衣袍，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在寂靜中傳得很遠。
「今日秋狩，不忘騎射之本，亦為與諸卿共樂。」
頓了頓，又道：「各顯其能，不必拘禮。」
簡單兩句，沒有長篇大論。但圍場上的人聽了，齊聲高呼萬歲，聲震四野。
皇帝微微頷首，從侍從手中接過弓，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皇帝拉弓，弓弦繃緊，箭尖指向遠處的一面靶旗。他穩住呼吸，鬆開手指——
箭矢破空而出，帶著一聲尖銳的嘯響，正中靶心。
圍場上再次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皇帝將弓交還侍從，翻身上馬，揚聲宣布：「秋狩，開始！」
號角聲再次響起，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響亮、更激昂。
人群開始騷動，宗室親貴們紛紛催馬，準備沖入圍場。
就在這時，一匹白馬從側邊緩緩踱了過來。
馬上坐著一個少年，約莫十三四歲的年紀，身量比蕭衍之還高半個頭，眉目間與皇帝有幾分相似，神情卻淡淡的，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是蕭衍瑾。
皎皎看見他，眼睛一亮，脆生生地喊了一聲：「大皇兄！」
蕭衍瑾勒住韁繩，目光先落在皎皎身上，笑了笑。
「皎皎。」他叫她的名字，語氣很輕。
「今日穿得倒是精神。」
皎皎低頭看了看自己大紅色的騎裝，得意地挺了挺胸：「那當然啦！今日圍獵，當然要穿得好看！」
蕭衍瑾笑了笑，目光轉向她身邊的蕭衍之。
那一瞬間，他眼底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太快了，快得像晨霧裡的一道影子，誰也看不清。
他微微頷首：「衍之。」
蕭衍之也點頭致意：「大皇兄。」
兄弟之間沒有多餘的寒暄。
蕭衍瑾的目光只在蕭衍之身上停了片刻，便收了回來，重新落回皎皎身上。他從袖中摸出一隻小錦袋，遞了過去。
「給你帶的。」他說，「路上買的，不是什麼好東西，當零嘴吃。」
皎皎接過來，打開一看，裡面是幾顆金絲蜜棗，裹著薄薄的糖霜，晶瑩剔透。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謝謝大皇兄！」
蕭衍瑾擺了擺手，語氣隨意：「去吧，別耽誤了圍獵。」
他催馬讓開了路。
皎皎將錦袋仔細收好，回頭看了蕭衍之一眼：「哥哥，我們也走吧？」
蕭衍之「嗯」了一聲，目光從蕭衍瑾身上收回，他沒有注意到方才那道目光里藏著的東西。
蕭衍瑾看著他們倆並肩而去的背影，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淡了下去。
他坐在馬上，一動不動，目光追著蕭衍之的背影，像一條蟄伏在暗處的蛇。
圍場那邊，號角聲還在響，人群已經散開了。
蕭衍瑾終於調轉馬頭，沒有往圍場中央去，而是朝著邊緣的一片密林慢慢踱了過去。
那裡，有人已經在等他了。
皎皎和蕭衍之並肩而行，往圍場深處走去。
禁軍已經散開了，宗室親貴們各自領著人馬，追逐著獵物。遠處傳來陣陣喊聲和箭矢破空的聲響，偶爾有鹿或兔子從草叢裡竄出來，慌不擇路地跑過。
「哥哥，那邊有隻兔子！」皎皎指著遠處一道灰撲撲的影子，聲音里滿是雀躍，伸手就去摸自己馬鞍旁掛著的小弓。
蕭衍之看了一眼那隻兔子，又看了看她，沒攔。
皎皎抽出箭，搭在弦上，學著蕭衍之平日的樣子拉弓——弓弦繃緊，小臉憋得通紅，胳膊都在微微發抖。
鬆手。
箭矢歪歪斜斜地飛出去，離兔子差了十萬八千里，扎進草叢裡不動了。
兔子被聲響驚動，一蹦，竄進林子不見了。
皎皎放下弓，癟了癟嘴。
蕭衍之看著她，沒忍住笑了一下：「手滑了？」
皎皎瞪他一眼：「我故意的！」
「嗯，故意的。」蕭衍之順著她說，語氣里全是縱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