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皎失魂落魄地奔在宮道上。
她心裡亂得厲害，一幕幕往事翻湧上來。
她想起沈蘅華剛出冷宮那會兒，人總是昏昏沉沉的，可一見著她，便會親昵地將她摟進懷裡，一遍遍地喚「安兒」。喚著喚著便哭，哭完又笑，模樣又可憐又溫柔。
她那時便隱隱覺得不對，她不是安兒。
沈蘅華會餵她吃點心，會輕輕哼著不知名的童謠哄她。
那段日子太短太短了。
短到她還沒來得及學著做誰口中的「安兒」，還沒明白什麼是「阿娘」
後來她再踏足華儀宮，沈蘅華見了她便動輒發怒，摔杯砸盞，厲聲斥罵。
有一回竟抓起案上硯台直直朝她擲來，她僵在原地沒動，是蕭衍之快步擋在她身前。硯台砸在門框上碎裂四濺，瓷片濺到她腳邊，冰涼刺骨。
沈蘅華扔完東西，便捂著臉蹲下身，哭得像個無措的孩子。
從那之後，她便再也不去了。
她也曾悄悄問過太后，自己的阿娘是誰。太后只笑說，她是天上送來的小仙女。
可她早已不是懵懂孩童，尚書房裡，太傅講過「哀哀父母，生我劬勞」。
太傅說，父母是懷胎十月、歷盡苦楚將你帶來世上的人；是襁褓之中為你換衣餵奶、徹夜不眠的人；是你學走路時扶著你、寸步不肯離的人；是你生病時心急如焚、守在榻前不肯合眼的人。
她的父皇是當今陛下，可沈蘅華不是她的母親。
那……她的阿娘，究竟在哪裡？
皎皎越想心越亂，只顧往前跑，一頭撞在了人身上。
兩人一同跌在地上，對方是蕭衍安。
「皎皎？」宮人連忙扶起蕭衍安，低聲急道，「怎麼能在宮道上奔跑，被人看見，要論失儀的。」
皎皎顧不上疼，也顧不上起身，伸手死死抓住蕭衍安的手，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蕭衍安……你知不知道，我阿娘是誰？」
蕭衍安見她這般失態，心裡便明白了幾分，卻一時語塞：「你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不許騙我！」皎皎聲音發顫，帶著近乎崩潰的急切，「你一定聽說過，你告訴我！」
「我……我只是聽宮人們私下說，你是父皇在宮外帶回的孩子……至於你阿娘，說法很亂，有人說是沈娘娘，有人說是江南來的美人，還有說是南苑馴馬的女子，更有人說……」
「說什麼？」皎皎追問
「說……說是寺院裡的尼姑。」蕭衍安一橫心，咬牙說了出來。
皎皎瞬間失了力氣，手緩緩鬆開。
原來，連他也不知道。
下一刻，她猛地撐起身子，眼神亮得嚇人。
「父皇……父皇一定知道！」
她爬起來，轉身便朝著勤政殿的方向狂奔而去。
「哎呀，你別跑啊！等一下被外臣看見要參你的！」蕭衍安急得直跺腳，自己剛摔了一跤追不上，忙轉頭吩咐，「去！去壽康宮給二哥報個信！快去！」
守門內侍遠遠見皎皎狂奔而來，又驚又急，卻不敢硬攔，只連聲勸：「公主慢些，不可如此失儀……」
元寶一眼瞧見她髮絲散亂、氣喘吁吁的模樣，心下頓時一緊，連忙快步迎了上去：「公主，這是怎麼了？怎的跑成這樣？」
「我要見父皇！」皎皎跑得太急，胸口劇烈起伏，一句話拆成好幾截才喘出來。
元寶面露難色，壓低了聲勸道：「哎喲我的好公主，陛下這會兒正與大臣議事呢，此刻實在見不了您。要不……您先回宮歇歇，改日再來？」
「我不回去。」皎皎咬著唇，眼神執拗，「我就在這兒等，等父皇閒下來。」
元寶本以為勸兩句她便會作罷，沒料到她竟當真立定在廊下，一副不等到人絕不走的模樣。
「公主……這冷風颳著，仔細凍著。」
皎皎只輕輕搖頭：「我就在這裡等。」
元寶在御前當差這麼多年，早是人精里的人精，一看這架勢便知要出事。近來宮裡事多——秋狩遇上狼群、蕭衍之受傷，再加上北邊蠻族入冬劫掠邊境糧草，陛下本就心緒沉重，怕是沒心思再處置後宮兒女的心事。
他抬眼望了望天，鉛灰色的雲壓得極低，眼看又要落雪。
元寶當機立斷，朝身後小太監一揮手，急聲吩咐：「快！去尋沈大人，瞧瞧沈大人是不是還在宮裡，速速請過來！」
沈望來得極快，步履匆匆穿過宮道。
鉛灰色的天幕已經飄起細雪，碎雪落在飛檐上，悄無聲息。他一眼便看見廊下的皎皎，沒披斗篷，只一身單薄的月白宮裝，小小的一個人立在風雪裡，孤零零的，看著讓人心尖發緊。
他幾步上前，二話不說解下自己身上的斗篷，彎腰將她嚴嚴實實地裹住，斗篷上還帶著他身上的暖意。
「皎皎，怎麼了？」
皎皎仰起頭，眼眶通紅，聲音一出口便哽咽了：
「小舅舅……」
「我不是沈娘娘的孩子，對不對？」
「那你……也不是我的小舅舅，對嗎？」
沈望眉峰微蹙：「誰說這些渾話？」
「是沈娘娘說的。」
沈望喉間一滯，一時竟不知從何開口，只得放軟了聲音：「不管你是不是阿姐的孩子，我都是你的小舅舅。」
「你別騙我了！」皎皎猛地往後縮了縮，眼淚掉得更凶，「我不是小孩子了，這些我都在書里看過的！沒有血緣，就不是親人……」
沈望耐著性子，試圖把話繞回來：「你是不是衍之的妹妹？」
他本想說，你是衍之的妹妹，我是衍之的小舅舅，那自然便是你的小舅舅。
可皎皎此刻滿心都是委屈與茫然，根本不接這個話茬，只失控地拔高了一點聲音：
「我是嗎？」
「說不定我是太后在路邊撿回來的……說不定，我連父皇的孩子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