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皎皎此刻滿心都是委屈與茫然,根本不接這個話茬,只失控地拔高了一點聲音:
「我是嗎?」
「說不定我是太后在路邊撿回來的……說不定,我連父皇的孩子都不是!」
「哎喲——公主!」元寶在一旁嚇得魂都快飛了,急忙上前壓低聲音勸,「這話可萬萬不能說啊,讓人聽見是要掉腦袋的!」
「先回去吧,回去我們再說,好不好?皎皎?」沈望柔聲哄著,伸手想將她打橫抱走。
皎皎卻像受驚的小獸一般猛地往後退了半步,沈望的手指擦著她的衣袖滑了過去,堪堪落空。
沈望無奈,只得換了說辭,輕聲提點:「你執意留在這裡,那衍之怎麼辦?他身上的傷還沒大好。」
「哥哥……」皎皎猛地一怔,方才情緒太過激動,竟全然忘了哥哥受傷之事,心頭頓時泛起猶豫。
「無論你的身世如何,衍之是真心實意疼你護你,為了你,他連性命都不顧,受了那般重的傷。」沈望壓低聲音,語氣溫和卻字字懇切,又順勢提起旁人。
「太后娘娘亦是如此,我可聽聞,她當年對陛下嚴苛至極,唯獨對你百般縱容,如今你都敢在宮道上疾奔,換做旁人,早被嬤嬤責罰了。」
他頓了頓,又帶著幾分打趣,放緩了語氣:「再說,小舅舅對你不好嗎?自打認識你,我隔三差五便給你捎帶宮外最時興的玩意兒。街口雜貨鋪的老闆娘,原本還想著給我介紹親事,如今見了我,只當你是我親生的女兒,念叨了好幾回呢。」
沈望笑了笑,眼裡藏著幾分真心實意的溫柔,「倒是我占了你的便宜,平白無故多了個閨女。」
皎皎抿著唇,心頭的堅持漸漸鬆動,低聲囁嚅:「可是……」
沈望見她神色軟化,知道打岔奏效,連忙趁熱打鐵:「你枕邊的手抄小話本,鬢邊戴的軟絨花,院裡放的彩紙鳶,哪一樣不是小舅舅費心給你帶回來的?」
「都是……」皎皎輕聲應下,鼻尖微微發酸。那些小玩意兒的樣子一件件從眼前浮過,每一樣都帶著沈望跑遍半個京城才尋來的心意。
「那不就是了。」沈望溫聲安撫,緊了緊裹在她身上的斗篷,他的身形高大,斗篷罩在皎皎身上,寬大得將她整個人都裹住,顯得愈發小巧可愛,「不管你親生阿娘是誰,衍之、太后、我,都是真心待你的親人,傾盡所有護著你。」
他望著她泛紅的眼眶,語氣輕緩又帶著幾分悵然:「這還不夠嗎,皎皎……難道沒有血緣,你就不要我們了嗎?」
「不會的!」皎皎立刻抬頭,聲音急切又認真,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有沒有血緣,你們都是我最重要的人,我從來都沒想過不要你們!」
「這麼想就對了。」沈望終於鬆了口氣,伸手輕輕牽住她的手腕,語氣溫柔,「走,小舅舅帶你回去,外頭雪下大了,仔細凍壞了。」
壽康宮內,早已亂作一鍋粥。
宮人沒能追上皎皎,慌慌張張跑回來稟報,這事終究驚動了太后。她面色沉冷,語氣里壓著極大的怒氣與後怕:「沈氏是你的生母,你去探望她,哀家不攔著。可哀家有沒有再三叮囑過你,萬萬不可把皎皎扯進這些糟心事裡?你是不是又含糊其辭,叫她誤以為沈氏是她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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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胸口微微起伏,聲音發緊:「如今她不過是發現沈氏不是她的母親,便崩潰成這樣,不顧一切往外沖……日後,日後她若真知曉了全部身世,又會如何怨哀家、恨哀家?」
她後半句哽在喉間,終究沒敢往下細想。
蕭衍之垂首,臉色本就因傷勢蒼白,此刻更是近乎發灰:「孫兒以為……她不會知道的。此事內情,唯有祖母您、孫兒、父皇三人知曉,再加上當年隨行的宮人、太醫,還有寺中僧人……」
他越說心頭越沉,密密麻麻的人,只要漏出一句,便是滅頂之災。
「她不會知道的……」太后也跟著喃喃自語,指尖泛起寒意,心底竟翻湧起一絲狠戾——但凡敢多嘴之人,都該永遠閉嘴。絕不能有人從她身邊,把這個小姑娘奪走。
正慌亂間,有宮人匆匆來報,說是蕭衍安派人傳信,皎皎一路往勤政殿去了。
蕭衍之當即起身要追,可傷口牽扯,一陣劇痛襲來,他踉蹌著跌坐回去,額上瞬間滲滿冷汗,終究是無力出門。
太后閉了閉眼,指尖捻著佛珠,一粒粒緩緩撥動,珠串在指間輕轉,發出細微而沉悶的聲響。她一面派人火速往勤政殿打探消息,一面在心底做好了最壞的打算——無論代價是什麼,她都要把皎皎留在身邊。
便在這氣氛緊繃之時,沈望牽著皎皎走了進來。
太后一眼望見她安然無恙,懸著的心轟然落地,再顧不得儀態,快步上前一把將人緊緊抱住,聲音又疼又怒:「你這丫頭,是要活活要了我老婆子的命不成?你是來討債的嗎?竟敢這般不管不顧闖去勤政殿,萬一……萬一陛下當真惱了你,要處置你,可如何是好!」
皎皎埋在她懷裡,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祖母……對不起……」
「太后娘娘,我已經說過她了,您就別再苛責孩子了。」沈望連忙上前打圓場,想把這緊繃的氣氛緩上一緩。
「皎皎……」蕭衍之虛弱地喚了她一聲。
「哥哥!」皎皎立刻從太后懷裡掙開,跌跌撞撞就要朝他奔去。
可她才剛邁出兩步,蕭衍之臉色驟然慘白如紙,再也撐不住,喉間一腥,一口鮮血直直噴了出來,身子一歪,便重重昏死過去。
「哥哥——!」
「衍之!」
「來人——!」
三聲驚呼同時炸開,壽康宮瞬間亂作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