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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天家無骨肉

2026-09-12 09:06:59 作者: 咕嘟嘟

  蕭衍之再醒來時,已經是三天後了。

  入目是熟悉的帳頂,燭火昏昏沉沉映著紗幔,帳外隱約有人壓低聲音說話。他只覺渾身筋骨像是被車輪碾過一般,每一次呼吸都扯著胸口傷口,鈍痛連綿不絕。

  他艱難地想開口,喉嚨乾澀得發不出半點聲響。

  「……水。」

  聲音輕得幾乎散在空氣里,可殿外瞬間就靜了下去。

  宮人連忙輕手輕腳進來伺候他飲水,他剛潤過喉嚨,第一句便急著問:「公主呢?」

  以往他受傷生病,皎皎必定寸步不離守在榻邊,攥著他的衣袖不肯離開。可如今榻邊空空蕩蕩,他心頭猛地一沉——難道是因為自己欺瞞了她,她便不願再來看他了嗎?

  宮人頓了頓,才輕聲回道:「公主……公主剛剛才退了燒。」

  原來那日他吐血昏死之後,壽康宮上下亂作一團,太醫忙著為他重新縫合傷口、止血施救,一直忙到後半夜。還是沈望先發覺不對,皎皎臉頰燙得嚇人,早已發起高熱。

  她先是穿著單薄在宮道上狂奔,出了一身汗,又在飄雪的廊下站了許久,寒邪入體,當夜便燒得人事不省。可即便如此,她昏沉中還一直攥著人衣袖,反覆呢喃著要看哥哥有沒有事。

  蕭衍之聽得心頭一緊,掙扎著便要起身下床,想去看看她。

  宮人嚇得連忙上前阻攔,可他執意不聽,撐著虛弱的身子硬是要動。



  「祖母……」蕭衍之動作一滯,終究無力地躺了回去。

  太后揮揮手,屏退了殿內所有宮人內侍。

  待四下無人,她才緩緩開口,聲音沉而低:「當年知曉內情的宮人,除了周嬤嬤,哀家全都遣走了。有的去了行宮,有的去守陵,再也不會回京。寺里的僧人,哀家也一一打點交代過,你放心,皎皎不會知道那些事。」

  

  蕭衍之閉著眼,指尖微微蜷縮。

  太后頓了頓,語氣驟然轉沉:「衍之,秋狩狼群一事,你是不是還有事瞞著陛下與哀家?」

  蕭衍之身形一頓,遲遲沒有睜眼。

  「你們……都知道了?」

  「是。」太后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皎皎高熱昏睡時,宮女收拾她的東西,翻出一個荷包。那荷包上有暗袋,裡面……藏著一小撮狼毛。」

  她目光落在他臉上,一字一頓:「那個荷包,是誰給皎皎的?」

  蕭衍之緊抿著唇,一言不發。

  「你以為你不說,哀家便猜不出來?」太后輕輕一嘆,語氣裡帶著失望,「是衍瑾,對不對?」

  蕭衍之猛地轉過頭,急急開口:「祖母,別告訴父皇。大哥他……他只是一時行差踏錯。」

  「你能瞞住,哀家能看透,你父皇一樣能想明白。」太后閉上眼,再睜開時,只剩一片沉沉涼意,「他終究還是隨了他的母親,隨了章氏一族的狠辣無情。」

  「衍之。」太后看向他,語氣鄭重,「你已經不小了,過不了幾年,便要行冠禮,真正成人。有些事,你也該學著去想,去擔起來了。」

  她口中的「有些事」,直指東宮儲位。

  「祖母!」蕭衍之臉色一變,急忙出聲打斷。

  太后卻輕輕抬手,止住了他的話,聲音冷而澀:

  「天家無骨肉,你若再這般心軟退讓,日後死無葬身之地的,便是你自己,連帶著皎皎,也會被你拖累。」

  「哀家言盡於此,你自己思量吧。」

  太后轉身離去,殿內重歸寂靜。

  蕭衍之躺在床上,睜著眼望著帳頂,一夜思緒翻湧,心緒沉得像浸了水的鉛。

  夜色漸深,殿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一道小小的身影躡手躡腳鑽了進來。

  「哥哥……」

  聲音帶著病後的沙啞,細細軟軟的。

  蕭衍之心頭一軟,朝她輕輕招手:「過來。」

  皎皎慢慢挪到榻邊,小跑著靠近。

  蕭衍之抬手,先探了探她的額頭,確認熱度徹底退了,才微微蹙眉,打量她單薄的衣衫:「怎麼又穿這麼少?仔細再燒起來。」


  「上來。」

  皎皎聽話地鑽進被子,往他身邊縮了縮,緊緊靠著他,鼻尖微微發酸,輕聲喚:「哥哥……」

  她鼓了許久的勇氣,終於要開口。

  蕭衍之卻先一步啞聲開口,眼底帶著愧疚:「皎皎,我阿娘……不是你的阿娘。這一回鬧成這樣,是我自私,是我昏了頭,是我……」

  他本想說,是他自欺欺人,把她當成了那個早夭的妹妹。

  可皎皎忽然伸出小手,輕輕捂住了他的嘴,攔住了他後面的話。

  「不重要了。」

  她眼睛亮晶晶的,帶著未乾的水汽,卻笑得格外認真。

  「皎皎的阿娘是誰,一點兒都不重要了。哥哥是這個世上對我最好的人,哥哥的親人,就是我的親人。」

  蕭衍之一怔。

  「我聽到了。」皎皎小聲說,「我昏迷的時候,祖母和小舅舅在說話……沈娘娘,她失去過一個孩子,對不對?」

  「我不懂失去孩子是什麼滋味。可是哥哥你昏迷不醒的時候,我以為我要失去你了……我想,她心裡的疼,大概和我那時候是一樣的吧。她只是太愛那個孩子了。」

  「皎皎……」蕭衍之喉頭髮緊,心疼得發澀,只覺得她太過懂事,懂事得讓人心酸。

  皎皎往他懷裡又靠了靠,聲音輕而堅定:

  「真的不重要了。哥哥是真心對我好的,對不對?」

  「我只要哥哥。」

  夜色深濃,燭火將盡。

  皎皎蜷在蕭衍之身側,呼吸漸漸均勻,小手卻仍攥著他的衣角,像是怕一鬆手人就不見了。

  蕭衍之沒有睡。他望著帳頂,祖母的話在心頭一遍遍碾過——天家無骨肉,心軟退讓,死無葬身之地。

  他緩緩低頭,看著懷裡這個毫無防備的小姑娘。

  她只要哥哥。

  可哥哥能不能護得住她?

  窗外起了風,吹得殘燭晃了晃。蕭衍之伸出手,輕輕覆在皎皎攥著他衣角的手上,慢慢收攏指尖。

  他沒有答案。

  但他知道,從今往後,他不能再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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