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廿二,齋戒正式開始。
天還沒亮,南郊齋宮已是燈火通明。太常寺的官員昨夜便已抵達,忙著查驗祭器、排布齋舍、逐一核對供品,不敢有半分疏漏。
蕭衍之輕輕掀開轎簾,往外瞥了一眼。長長的隊伍蜿蜒如蛇,一直延伸到晨霧深處,不見盡頭。他緩緩放下轎簾,靠回轎中,閉目凝神休養。
待到齋宮安頓下來,已是巳時。
太常寺的官員捧著銅人,分頭送往各宮。那銅人高一尺五寸,手執牙簡,簡上篆刻「致齋三日」四字,面容木然無波,立於昏昧天光中,竟透著幾分森寒之意。
蕭衍之接到銅人時,正喝著一碗參湯。
他放下碗,淨了手,恭恭敬敬接過銅人,供在案上。
等侍從退出去,他才慢慢靠回椅背,抬手按住左肩。
秋狩受的傷,天一冷就隱隱作痛。太醫說淤血已經散了,沒什麼大礙,可他心裡清楚,這傷怕是要跟自己一輩子。
他盯著銅人看了片刻,心裡暗自思量。
亞獻之位,他自然知曉其中分量。
可父皇正值盛年,朝政穩固,此番任命,當真只是恩寵嗎?
他雖占著嫡子名分,可母族沈家,如今唯有小舅舅沈望一人在朝支撐,勢單力薄。
更何況,他的生母,早已是史書上落筆的亡人,如今這般半痴半醒苟活,已是父皇開恩的底線。
父皇命他行亞獻之禮,又欽點小舅舅讀祝文,到底是真心倚重,還是一場步步緊逼的試探?
大哥……蕭衍之緩緩闔上眼。太后一派、母族沈家,這點勢力,遠遠不夠與朝堂暗流抗衡。
須臾,他驟然睜眼,眸底寒光乍現,終是想通了太后此前種種安排的深意。
另一邊,蕭衍瑾的齋宮內,銅人送至時,動靜遠比別處喧鬧。
「供起來便是。」他隨口吩咐一聲,目光未曾在銅人上停留片刻,轉身便臨窗而坐,隨手拾起一卷書卷。
侍從戰戰兢兢擺好銅人,躬身退下時,只聽得書頁翻動之聲,聲響輕微,卻藏著掩不住的不耐。
齋戒三日,禁酒、禁葷、禁女色、禁絲竹、禁刑殺、禁弔祭問疾。
這般諸事禁絕,當真是百無聊賴。
蕭衍瑾草草翻了幾頁書,便煩躁地擲在一旁。他起身踱步數步,猛地推開窗扇,凜冽寒風裹著細碎雪沫撲面而來,激得他微眯起眼。
「殿下,當心染了風寒。」隨侍太監連忙上前,低聲怯怯勸道。
他全然不理,就這般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漫天灰濛的天色,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終獻之位,可笑。秋狩之事,父皇分明已對他心生疑慮,卻為何不直接降罪?
父皇啊父皇,世人皆頌你是一代明君,可你當真聖明無私?你是顧念父子情分不忍責罰,還是始終把他當作一塊磨礪他人的磨刀石?
是真心眷顧,還是刻意利用,都無妨。他蕭衍瑾,終究會為自己搏出一條通天出路。
北院的齋宮裡,蕭衍安倒是比兩個哥哥自在些。
他盤腿坐在暖炕上,翻著一本畫冊,翻了幾頁又放下,從袖子裡摸出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小紙條,那是出宮前謝臨川塞給他的,上面列了些宮外小姑娘喜歡的小玩意兒。
「皎皎……」他小聲嘀咕了一句,「今年我一定不輸給他們。」
太監端著晚膳進來,他看了一眼寡淡的素菜,撇了撇嘴,沒抱怨,低頭扒飯。
而太后宮中,卻是另一番肅穆光景。
天色未明,各司局管事姑姑早已齊齊候在殿外,不敢有半分懈怠。太后端坐暖炕之上,指尖捏著一份禮單,眉頭微蹙,神色沉凝。
「祭天所用禮服,可悉數送至各宮了?」
「回太后,皇上的禮服已送往勤政殿,兩位殿下的,也分別送至各自寢宮。」近身宮女俯身恭敬回稟。
「祭壇供品,太常寺可有回話?」
「回太后,方才已派人來回,稱諸事齊備,只待祭典吉日。」
太后淡淡應了一聲,目光再度落回禮單之上。
如今後宮無後,平日六宮瑣事尚可交由德妃打理,可冬至祭天、臘日大祭、年末宮宴、宗親朝賀……樁樁件件皆是國朝大禮,絕非出身低微的德妃能夠執掌統籌,這般重任,終究要她親自過問,分毫不能疏漏。
祭天在即,光是隨行宮人的安排、齋戒期間的規矩、壇場供品的查驗,就讓她從早忙到晚,連喝口茶的工夫都沒有。
太后望著窗外簌簌落雪,眸光沉沉,暗自思忖。
來年春日就要選秀了,或許,謝家……
齋戒的第二天,蕭衍之去了太廟側的犧牲所。
是致齋期間例行的省牲,查驗祭天所用的牲畜是否毛色純正、體魄潔淨。這是亞獻官本就該熟悉祭典的每一個環節,即便這般細碎的前期準備。
蕭衍之站在犧牲所內,望著那頭通體純黑的祭牛,抬手輕輕撫過牛背。耕牛溫順地眨了眨眼,呼出的白氣在凜冽寒氣里,凝成一團淡淡的霧。
「殿下,該回齋宮了。」
沈望不知何時立在身後,聲音壓得極低,避開周遭往來的寺人。
蕭衍之沒有回頭,只淡淡點了點頭。
兩人一前一後往外走,雪地上踩出兩行清晰的腳印,不過片刻,就被紛紛揚揚的新雪輕輕覆蓋。
沈望始終跟在他左後方半步遠,忽的壓低聲音,極輕地問了一句:「衍之,你那日同我說的話,可是真心?」
蕭衍之腳步未停,語氣沉定,沒有半分遲疑:「自然是真的,小舅舅。我想清楚了,唯有我坐到那個位置,阿娘才能在史書上正名,沈家才能重歸昔日榮光,我才能護住皎皎。」
沈望當即躬身,語氣鄭重決絕:「沈望願追隨殿下,萬死不辭。」
沈望素來在二人獨處時,只喚他名諱,從不稱殿下,此刻這般稱呼,便是徹底表明心意,決意效忠。
兩人再無多餘言語,行至迴廊盡頭便各自分開。沈望往西而去,蕭衍之則往東,返回齋宮。
細碎的雪花落在他肩頭,慢慢積起薄薄一層,冰涼卻沉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