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廿五,冬至祭天。
天還沒亮,蕭衍之便起身了。
齋戒三日,每日都要沐浴焚香,身上裹著一股淡淡的香草氣。內侍捧著祭服過來,小心翼翼替他穿上,衣料上繡著日月星辰,分量極沉,一壓上肩頭,左肩的舊傷就立刻竄起細密的疼。
他沒吭聲,只是微微活動了一下肩膀,便邁步出了門。
宮道上車駕已經備好了。蕭衍瑾站在另一邊,也在整理袖子。聽見腳步聲,他抬眼看了蕭衍之一眼,點了點頭。
「二弟。」
蕭衍之也點了一下頭:「大哥。」
然後兩人都沒再說話。
皇帝出來時,天邊才翻出一抹淺淺的灰白。他掃了眼立在一旁的兩個兒子,只淡淡吐出兩個字:「走吧。」隨即轉身登上御輦。
車隊緩緩駛出宮門,朝著南郊圜丘壇而去。
圜丘壇上,祭典定在寅時末刻,天色依舊漆黑,壇上早已燃起燔柴大火,火焰被狂風卷得獵獵作響,光影在壇場上來回晃動,明明暗暗。香菸混著寒風繚繞不散,雅樂聲低沉綿長,百官齊齊肅立,黑壓壓地站滿了整片場地。
蕭衍之站在亞獻的位置上,面朝昊天上帝神位,身姿站得筆直。祭服太重,肩頭的痛感越來越清晰,他死死抿著唇,深吸一口氣,將那陣鑽心的疼強壓下去。
昨夜在齋宮,他幾乎一夜沒合眼。左肩疼得翻來覆去,怎麼躺都不舒服,明明睡前喝了止疼的藥,此刻卻半點效用都沒有,痛感反倒越來越烈。
皇帝行初獻禮。冕旒上的垂珠遮住了他的神情,只見他跪地、叩拜、上香、奠玉帛,每一個動作都莊重緩慢,分毫不差。
初獻禮畢。
沈望跪到神位一側,展開祝文朗聲誦讀,清朗的聲音借著風勢,迴蕩在整座圜丘壇上。
「維某年某月某日,嗣天子臣某,敢昭告於昊天上帝……」
「亞獻——」
贊禮官的唱喏聲響起,一下子把蕭衍之飄遠的神思拉了回來。
他上前兩步,穩穩跪在蒲團上,伸手接過侍從遞來的酒爵。
就在這一瞬,不遠處的祭牛突然發出一聲低沉的哞叫。
那牛瞬間躁動起來,前蹄瘋狂刨著地面,腦袋死命亂甩,一旁的牛倌攥緊韁繩,臉憋得通紅,拼盡全力也拉不住它。
壇場瞬間亂了,細碎的議論聲此起彼伏。
「怎麼回事啊?」
「這祭牛不是提前查驗過的嗎,怎會突然發狂?」
「亞獻禮還沒行完就出這等事,可不是好兆頭……」
「噓!不要命了,敢在這亂說!」
蕭衍之背對著人群,沒有回頭,卻能清晰察覺到身後蕭衍瑾投來的、帶著嘲弄的目光。
他恍若未聞,握著酒爵的手穩如磐石,緩緩舉至齊眉,聲音平靜無波,沒有一絲慌亂:「昊天在上,嗣天子臣某,謹以玉帛牲醴,恭行亞獻之禮。」
奠酒,叩首,起身,再拜,一套亞獻禮行得完美無缺。
禮畢,他緩緩轉身,徑直朝著那頭掙扎不休的祭牛走去。
一時間,全場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
牛倌已經快力竭,韁繩幾乎要脫手。蕭衍之走上前,一言不發,只是輕輕伸出手,掌心貼在祭牛的額頭。
動作輕得幾乎沒有力道。
可方才還狂躁不止的祭牛,竟瞬間安靜了下來。
它眨了眨眼睛,口鼻中呼出的白氣在寒風中凝成霧團,乖乖站在原地,不再刨地,不再嘶鳴,溫順得不像話。
蕭衍之收回手,面不改色地走回自己的位次。
壇上的議論聲再次響起,語氣卻徹底變了。
「你們剛才看見了嗎?二殿下就碰了一下,這牛立馬就安分了!」
「可不是嘛,太常寺那麼多人都拉不住,太奇了……」
「這……這難道是上天庇佑,是天意啊?」
「小點聲,這話可不能隨便說!」
「我又沒亂說,大家不都看在眼裡……」
沒人敢高聲喊出「天命所歸」,可那些壓低了的竊竊私語,反倒比當眾宣告更有分量,一點點傳遍全場。
蕭衍瑾站在終獻之位,看著這一幕,喉間呵出一絲冷氣,面色沉得難看。
「終獻——」
贊禮官的聲音再次響起。
蕭衍瑾收斂神色,邁步上前,跪地接爵,一套禮儀動作流暢規整,挑不出半點差錯。奠酒、叩首、起身、再拜,一氣呵成。
退下時,他餘光冷冷掃向身側的蕭衍之。
蕭衍之依舊站得筆直,神情平淡無波,仿佛方才那驚鴻一幕,不過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接下來是望燎。
燔柴大火沖天而起,瞬間吞沒了祝文與玉帛,濃煙滾滾往上竄,焦糊的氣味隨著風瀰漫開來。
蕭衍之盯著那團烈火,忽然眼前陣陣發黑。左肩的疼痛早已蔓延至整條左臂,又麻又疼,幾乎失去知覺。他狠狠咬了一下舌尖,鑽心的痛感讓他勉強穩住神志,撐著不肯倒下。
絕不能倒。
此刻若是倒下,所有人都會知道他舊傷未愈、身體抱恙。父皇會不悅,百官會議論,方才的一切,都會化為泡影。
他撐著,死死撐著。
大火漸漸弱了下去,祝文燒成灰燼,玉帛在火中炸裂,發出細碎的噼啪聲。
「禮成——」
贊禮官的高聲,劃破了壇上的沉寂。
百官齊齊跪拜,山呼萬歲,聲震雲霄。
他沒有立刻起身。
左腿跪得徹底發麻,膝蓋酸軟,半點力氣都使不上。
身後的蕭衍瑾已經利落起身,從他身側走過時,腳步驟然一頓,壓低了聲音,只有兩人能聽清:
「好手段。」
蕭衍之連站穩都要耗盡全身力氣,喉間發緊,卻還是緩緩抬眼,一字一頓地回了他:
「大哥也是。」
他深吸一口氣,手掌撐著地面,慢慢站起身。寬大的玄衣纁裳,恰好遮住了他控制不住微微發抖的左臂。
他面上看不出絲毫異樣,跟著大部隊,一步步走下圜丘壇。
祭壇的另一側,分獻的位置上,蕭衍安裹著厚厚的大氅,凍得鼻尖通紅。
分獻本就是陪祭的邊角差事,他和幾位宗室子弟,各自分管一位配神,不過是走個過場。
他被安排在靠後的位置,離中間的昊天上帝神位遠,離兩位哥哥更遠,前面的儀式根本看不清,只能聽見隱約的樂聲和贊禮官的唱喏。
方才祭牛躁動時,他只聽見人群一陣騷動,踮著腳使勁張望,也什麼都沒看見,後來才聽身邊人低聲說,二殿下伸手一摸,狂躁的牛就安分了。
他縮了縮脖子,往手心哈了口熱氣,小聲嘀咕:「二哥真厲害。」
輪到他行分獻禮時,他規規矩矩上前,跪在蒲團上,舉爵、奠酒、叩拜、起身再拜。動作算不上多嫻熟,卻也沒出半點差錯——太常寺的人事先教了好幾遍,他足足練了一整天,就怕出錯。
退下來之後,他忍不住朝著亞獻的方向偷偷看了一眼,可距離太遠,只看見一片黑壓壓的人影,根本分不清哪個是蕭衍之。
「三殿下,站好莫動。」身邊的太監小聲提醒。
蕭衍安連忙收回目光,應了一聲,乖乖站回原位。
寒風又颳了過來,他趕緊把大氅裹得更緊,心裡默默念叨:
好冷啊,什麼時候才能回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