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禮結束,天邊剛泛出魚肚白。
回宮的車隊緩緩啟動。蕭衍之靠在轎子裡,閉著眼,左肩的疼一陣緊過一陣,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皇帝沒有直接回寢宮。按禮制,祭天禮成後,要向太后請安
太后已經得了消息,正坐在暖炕上等著。見他進來,說道:「皇帝回來了。」
皇帝行過禮,在榻邊坐下:「祭天禮成,特來給母后請安。」
太后點點頭,示意宮女奉茶,不緊不慢地開了口:「皇帝辛苦。」
她抬眼看向皇帝,輕輕一笑:「衍瑾今年也十五了,身邊該添些人伺候了。」
皇帝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一頓,抬眸看她。
「來年開春便選秀吧。」太后語氣平緩,「哀家年紀大了,宮裡的事管不了幾年。早些定下來,哀家也好安心。」
皇帝沉默片刻,點了點頭:「母后說的是。選秀之事,來年開春便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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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滿意地「嗯」了一聲。
「衍瑾生母早逝,終究要你這個做父皇的多上心。」
這話聽著是叮囑,內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蕭衍瑾的事,她不插手。
太后又緩緩道:「後位懸空快七年了,皇帝心裡可有數了?」
皇帝抬眼:「不知母后屬意哪家?」
「謝尚書家的大姑娘,過完年便十七了。」太后淡淡道,「這麼多年不把女兒許人,不就是等著這三年一次的選秀?」
皇帝沒接話,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
「母后這是……想讓謝家女入宮?」皇帝意外道
「入宮是一回事,能不能誕下子嗣,那是另一回事。」太后語氣平靜,字字卻鋒利,「她年紀正好,若不入宮,便有可能被衍瑾拉攏過去。難道皇上願意看見謝、章兩家聯手?」
皇帝指尖輕叩杯沿:「她也可以投向衍之。這般,不也是皆大歡喜?」
「不論如何,皇上與哀家,才是這世上最親的人。」太后抬眸看他,目光沉定,「哀家還沒老糊塗。」
哪怕蕭衍之養在自己膝下,她心底最偏、最護的,也始終是眼前這個兒子。
皇帝正值盛年,若是皇子過早手握重權,再被外戚趁機攀附坐大,那便是自取禍端,絕無活路。
皇帝沉默片刻,緩緩開口:「若謝家女入宮,也是時候把江家召回京城了。」
前朝章太后為保章家世代榮華,在先帝後宮攪弄風雲,外戚一手遮天。先帝被折騰半生,好不容易才步步為營,將章家獨大的局面拆成三份——章、謝、江三家鼎立,這才勉強穩住朝堂。
後來當今陛下登基,江家為表忠心,主動自請外放,離開了京城。朝堂之上,便只剩謝、章兩家爭鬥。
那時候謝家也曾想送女兒入宮,是謝太后親自出面,硬生生將此事壓了下去。
她只是不想自己的兒子,再吃一遍先帝吃過的苦。
如今章氏雖日漸勢微,可手裡握著大皇子蕭衍瑾;謝家因舊怨本就不會輕易靠近二皇子,可一旦謝汀蘭嫁與大皇子,那局面,便再難收拾了。
「母后放心,兒子心裡明白。」
按禮制,蕭衍之不便與皇帝一同入壽康宮請安,便逕自轉回了自己的南暖閣。
一進門,他便迫不及待讓小順子卸了那身沉重祭服。層層衣料離身,肩頭頓時一輕,可那股鑽心的疼卻絲毫沒有散去,反倒愈發清晰。
今日祭典之上,肩膀疼得實在反常。
他起初只當是舊傷被祭服重壓復發,直到此刻褪盡衣物,才後知後覺察覺不對。
有人在他祭服的肩襯裡,藏了細密的針。
衣料本就玄黑,即便滲出血絲,也半點看不出來。再加祭服沉重,壓得肩頭麻木,他只當是舊傷發作,竟從頭到尾都沒往別處想。
蕭衍之指尖輕輕撫過肩頭,眼底寒意一點點沉下去。
蕭衍瑾,逼得還真緊。
一旁伺候的小順子一眼瞥見他肩下密密麻麻的細小紅點,再一翻祭服肩襯,當即臉色煞白,失聲低呼:「殿下!」
「別聲張。」蕭衍之聲音冷而輕,壓下了他的慌亂,「去拿藥箱來,再把這些針仔細查驗一番,看看有沒有毒。」
還是大意了。
他原以為,祭牛異動那一關已經險險防住,卻沒料到,對方從一開始,就另布了一局。
要怎麼反擊?
秋狩狼群的事,父皇早已發話,讓小舅舅不必再查,最後只殺了一批圍場的人草草了結。祖母曾說,父皇心裡什麼都明白,可既然明白,為什麼不處置大哥?
思緒越理越亂,胸口悶得發沉。
他靠在椅上,閉了閉眼,只覺肩上的疼,遠不及心頭這一團迷霧刺骨。
「去查一下,」他對小順子說,「大哥那邊最近在見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