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暗未暗的時候,謝汀蘭抬頭看了看天色說:「快到掌燈時分了,不如我們現在去望月樓?從頂樓看日落,再等煙火,正好。」
她轉向謝臨川,謝臨川會意,點頭道:「望月樓離這兒不遠,走過去一刻鐘。頂樓四面開敞,看日落的位置極好。」
「好!」皎皎已經玩得忘了累,拉著蕭衍之的手就要走。
蕭衍之看了一眼謝臨川,謝臨川微微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一行人便沿著長街,向南邊的望月樓走去。
望月樓是京城最高的酒樓,共五層,飛檐翹角,雕樑畫棟。
他們到時,天色剛好暗下來,樓里樓外掛滿了燈籠,遠遠望去像一座流光溢彩的寶塔,矗立在暮色四合的天際線下。
沿著木樓梯一層層往上走,腳下吱呀作響。皎皎走得快,噔噔噔往上跑,蕭衍之在後面跟著,時不時伸手扶一把,怕她踩空。
謝臨川走在他們後面,腳步不疾不徐。謝汀蘭落在最後,一手輕輕扶著欄杆,一手提著裙擺,步履從容。
她走到轉角處時,忽然伸手拉住謝臨川的袖子,將他拽停了一步,聲音輕柔得像是怕驚動了樓梯間裡的塵埃:「臨川,你是不是故意的?」
謝臨川沒看她,語氣平淡:「什麼故意的?」
「今日出宮。」謝汀蘭的聲音輕輕的,卻帶著姐姐特有的那種不容糊弄的認真,「先是讓人在宮門口守著報信,又掐著點來年集,猜燈謎的時候你故意站在她身後不說話,把謎底都留給我來答——你這是在幫我討她歡心?」
謝臨川腳步微頓,唇邊那抹溫潤的笑意淡了些,卻沒有接話。
他想起前幾日父親書房裡的那場談話。父親說,明年開春便要選秀,謝家女兒才名在外,必定在名單之上。
陛下的意思,似乎也有意納汀蘭入宮。父親說這話時語氣帶著幾分隱隱的期待,謝家女兒若能再為妃,於家族而言,那是何等的榮耀。
謝臨川當時站在一旁,什麼都沒說。可他心裡翻湧得厲害。
陛下雖說是英明神武,可到底比姐姐大了十來歲。
姐姐那樣的人,該嫁一個知冷知熱的人,該有自己的一方天地,而不是被鎖進那座深宮裡,從此只做皇帝眾多妃嬪中的一個。
他不願意,可他不願意又能怎樣?
二殿下蕭衍之,年輕,沉穩,至今沒有正妃。若是姐姐能嫁給他……
但這話他不敢說,父親那裡,姐姐那裡,都不能說。
他只是想,或許今日讓姐姐和皎皎多親近親近,總沒有壞處。
皎皎是蕭衍之最疼愛的人,若是皎皎喜歡姐姐,日後……
「臨川?」謝汀蘭見他出神,又喚了一聲。
謝臨川回過神,垂下眼,將那些心思壓了下去,只淡淡說了句:「她高興就好。」
謝汀蘭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又是心疼又是無奈。
她自然知道弟弟心裡那些彎彎繞繞的打算。
她只是輕輕嘆了口氣,伸手幫他整了整被風吹歪的領口,動作自然而親昵:「走吧,別讓小姐等急了。」
頂樓的觀景台果然極好。
四面沒有遮擋,晚風從四面八方湧來,裹著冬日特有的清冽寒意,卻也把整個京城的燈火送到了眼前。
天邊還殘留著最後一抹橘紅色的晚霞,像是被誰用畫筆匆匆掃過一筆,將暗未暗的天幕下,萬家燈火漸次亮起,星星點點的,像是地上的星河。
腳下是屋舍儼然的街巷,遠處是南城門巍峨的輪廓,更遠處是連綿的群山,在暮色中只剩下深深淺淺的墨色剪影。
皎皎站在欄杆邊,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好半天才輕輕說了一句:「好漂亮啊……」
晚風把她鬢角的碎發吹起來,她眯了眯眼,將臉埋進蕭衍之大氅的毛領里,像只躲進窩裡的小兔子。
蕭衍之低頭看著她,伸手幫她把帷帽的薄紗放下來擋風。
謝汀蘭站在幾步之外,看著這一幕,微微偏頭,對謝臨川輕聲說了一句:「他對她倒是真好,想來是個心善的人。」
謝臨川沒有應聲,只是將目光從蕭衍之和皎皎身上移開,望向了天邊最後一抹霞光。
那光落在他眼底,像是碎了的金子,亮了一瞬,便暗了下去。
暮色漸濃,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
沈望不知道從哪裡搬來了幾張椅子和一個炭盆,又捧了一壺熱騰騰的桂圓紅棗茶上來,給每人倒了一杯。
皎皎捧著茶盞,小口小口地喝著,暖意從掌心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哥哥,還有多久放煙火呀?」她仰頭問。
蕭衍之看了看天色:「快了。」
謝汀蘭坐在皎皎旁邊,將帶來的棗泥酥又拿出來幾塊,擺在乾淨的手帕上,像是變戲法似的。
皎皎看得目瞪口呆:「汀蘭姐姐,你什麼時候又買的?」
謝汀蘭笑了笑,溫柔地說:「方才下樓時讓茶樓掌柜幫忙裝了些,想著晚上看煙火的時候吃正好。」
皎皎拿起一塊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說:「汀蘭姐姐,你想得真周到。」
謝汀蘭伸手擦了擦她嘴角的糕屑。
「快看!」謝臨川忽然出聲,指著南邊的天空。
所有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南城門樓上,一簇亮光緩緩升起,像一顆金色的星星,拖著長長的尾巴,越升越高,越升越高——然後在夜空中炸開。
「砰——」
金色的火光在夜幕上綻開,化作千萬條細細的光線,向四面八方迸射,像是有人在天上種了一棵金色的樹,一瞬間開滿了花。
皎皎仰著頭,嘴巴微微張開,忘了合上。
第一朵還沒完全消散,第二朵已經升起來了。
這次是紅色的,紅得像硃砂,滿天的紅雨紛紛揚揚,把半邊天都染成了緋色。
緊接著是第三朵、第四朵、第五朵……
一朵接一朵,一朵疊一朵,在夜空中競相綻放,又轉瞬即逝,像是一場盛大而短暫的夢。
皎皎看得入了迷,連冷都忘了,踮著腳尖往欄杆邊湊,被蕭衍之一把拽回來。
「危險。」他的聲音被煙火的轟鳴蓋了大半,不得不湊近她耳邊說。
皎皎回頭看了他一眼,煙火的光映在她臉上,忽明忽暗,那雙眼睛裡有火光的倒影,亮得驚人。
「哥哥,好好看。」她說,聲音輕輕的,像是怕驚動了天上的煙火。
蕭衍之看著她,沒有說話。煙火在他眼底明明滅滅,倒映出的卻不是天上的光。
謝臨川站在幾步之外,負手而立,仰頭望著漫天煙火,面上依舊掛著那副溫潤從容的笑。
謝汀蘭站在他身側,安安靜靜地看著天上那片流光溢彩。
煙火的光映在她溫柔的臉上,忽明忽暗,將那雙嫻靜的眼睛照得亮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