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清早,皎皎都會守在玉蘭樹下等他。
晨霧未散,玉蘭花瓣簌簌落了滿地。蕭衍之準時走出殿宇,兩人便一同踏上這條一成不變的宮道。
兩側紅牆高聳連綿,圈住整座深宮,青石板路被朝露浸潤,清冷又漫長。日復一日,晨風吹過的方向不變,沿途草木花香依舊,像是被宿命框定好的朝夕,歲歲往復,從無差錯。
皎皎步子輕快,走在前頭,衣擺輕輕晃動。她不再一味沉默,時不時側過身,同身後的蕭衍之輕聲閒聊。
「哥哥,你這幾日在兵部,是不是格外忙碌?」
蕭衍之緩步跟在後方,目光始終輕輕落於她身上,語聲溫沉:「近來軍務積壓,差事繁瑣,確實忙一些。」
「難怪昨日夜裡,你回殿的時辰晚了許久。」皎皎小聲念叨,又說起自己的日常,「我日日待在勤政殿陪父皇,大半時辰都在練字讀書,一筆一畫都不能馬虎。」
「父皇也是為了你好。」蕭衍之放緩腳步,柔聲安撫,「慢慢學,不必勉強。若是累了,就好好歇一會兒。」
皎皎抿了抿唇,眼底浮起幾分落寞,小聲嘆道:「我好想去騎馬射箭啊。可是父皇還沒給我找到新師傅。」
蕭衍之聞言腳步微頓,望著小姑娘蔫蔫的背影,心頭微動,溫聲道:「別著急,父皇既然應下了,定會仔細挑合適的武師。等往後得空,我也可以陪你去校場走走。」
皎皎瞬間眼睛一亮,回過頭看向他:「真的嗎?」
「自然是真的。」蕭衍之淺淺頷首,眉眼溫和。
皎皎便又絮絮叨叨起來,說起宮裡的小事,哪處花開得正好啦,春桃偷偷同她講的小趣事啦。蕭衍之偶爾應答幾句,淺淺提幾句當差的瑣碎,分寸有度,從不涉朝堂紛爭。
偶爾說著說著,皎皎會忽然回頭,對上他的視線,彎眼笑一笑,再轉回身繼續往前走。
紅牆如故,晨光依舊。他們就這樣日復一日並肩而行,被深宮與宿命緊緊牽繫,安靜又綿長。
走到勤政殿門口,皎皎停下腳步,轉過身:「哥哥,我到了。」
蕭衍之點點頭:「去吧。」
她轉身往裡走,走了幾步又驀然回頭,眼底藏著淺淺的期待:「哥哥,散學了你還來接我嗎?」
「接。」
皎皎彎起眉眼,心頭一暖,輕手輕腳跑進了殿裡。
蕭衍之立在原地,靜靜望著殿門的方向,目送她身影消失,才轉身抬步,往兵部的方向走去。
皎皎輕步走進殿內。皇帝正坐在御案後,抬眼瞧見她,先放下手裡的奏摺:「來了?」
「兒臣給父皇請安。」
「嗯,坐吧。」
每日都是一樣的開場白。
皎皎坐到自己的小几前,攤開書,提筆練字。頭一個時辰沒人說話,只有筆尖落紙的沙沙聲,和御案那邊偶爾翻摺子的動靜。
她已經習慣了。剛開始那幾天,她坐不住,寫幾行字就想東張西望。
皇帝也不罵她,就是頭也不抬地來一句「蕭念念」,她立馬老實。
現在好多了,能安安生生坐上一個時辰,腰背挺直,筆拿得穩。
字雖然還嫩,但比最開始那歪歪扭扭的樣子強了不知多少。
辰時左右,皇帝會歇一口氣,端起茶盞喝兩口。這時候往往有摺子遞進來,或者大臣求見。
皎皎就趁著這個空檔,把自己寫好的字拿過去給他看。皇帝接過去,一張一張翻,偶爾點一下頭:「有長進。
」偶爾皺一下眉:「這筆太飄了,重寫。」皎皎也不惱,拿回去重新寫,寫完了再拿過來,直到皇帝點頭為止。
勤政殿裡伺候的宮女叫春桃,年紀不大,手腳利索,話也少。
皇帝批摺子的時候,她就安安靜靜立在角落裡,添茶磨墨、整理奏摺,做事很穩當。
剛開始幾天,春桃跟皎皎不熟,兩人除了「公主請用茶」這種話,基本沒別的交流。後來慢慢熟了。
起因是有一天皎皎寫字寫得手酸,趁著皇帝低頭批摺子,偷偷朝春桃做了個苦臉。
春桃看見了,嘴角動了一下,沒敢笑,趕緊低下頭。
皎皎覺得好玩,後來又做了幾回。有一回皇帝忽然抬頭,正好撞見。
「蕭念念。」
「兒臣在。」
「專心寫字。」
「……哦。」
春桃低著頭,肩膀輕輕抖了一下。皎皎瞪她一眼,春桃憋笑憋得更辛苦了。
從那以後,兩人之間多了點默契,皇帝低頭批摺子的時候,皎皎會趁他不注意,偷偷跟春桃比劃幾個手勢,或者無聲地對口型。春桃不敢回應,但眼裡的笑意藏不住。
下午的時候,內務府送了一摞畫像來,堆在御案旁邊,摞得老高。
皇帝批完一摞摺子,擱下硃筆,隨手拿起一本畫像翻看。皎皎正好寫完一頁字,擱下筆,也湊了過去。
「父皇,這是什麼呀?」
「選秀的畫像。」皇帝翻過一頁,「各地送來的。」
皎皎「哦」了一聲,趴在御案邊,跟著一起看。一張一張翻過去,皇帝翻得不快,偶爾停一下,看一眼旁邊的名字,又翻過去。
皎皎就在旁邊嘰嘰喳喳:「這個好看……」皇帝不理她,繼續翻。
翻到中間,皇帝的手驟然頓住。
皎皎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
畫上女子眉宇凌厲舒展,自帶一身颯然風骨,氣韻利落張揚。
皎皎怔怔凝望著畫像,這張臉、眉眼輪廓,她一下子就想起了沈娘娘。
只是她見過的沈蘅華,總是神色寡淡,眉眼沉沉,周身蒙著一層化不開的死寂與倦怠。
明明氣質天差地別,可那張臉的輪廓、眉骨眼鋒,又像得不可思議。
皇帝面上不見波瀾,指尖卻死死抵在畫紙邊緣,久久未曾挪動。
唯有他自己清楚,這張臉,同沈蘅華年少未遭磨難、一身意氣風發的模樣有多像。
那是他記憶里,最鮮活遺憾,也再也回不去的模樣。
良久皇帝收斂心緒,面無表情,抬手將畫像緩緩翻了過去。
「接著寫字去。」
他重新拿起硃筆,將所有洶湧舊事,盡數壓回心底。
皎皎乖乖應了一聲,默默退回小几前坐下。
她忍不住悄悄抬眼,偷瞧御案後的父皇,卻見他已然專心批閱奏摺,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失神,從未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