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皎皎在勤政殿待到很晚。
皇帝批完摺子,又見了兩個大臣,她就在旁邊一直等著。春桃進來添了好幾回茶,小聲提醒她用晚膳,她搖搖頭說不餓。
其實餓了。但她想等哥哥來接她。
她知道哥哥很忙,兵部的事沒完沒了,可他說了散學來接,他一定會來。
殿裡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外面的天徹底黑了。皇帝見她還不走,問了一句:「還不回去?」
「兒臣等哥哥。」
皇帝沒再說什麼,低頭繼續批摺子。
又過了大半個時辰,外頭傳來腳步聲。蕭衍之跨進門,先給皇帝行了禮,然後看向皎皎:「等很久了吧?」
皎皎搖搖頭,從椅子上跳下來,語氣輕快:「沒有沒有,走吧。」
兩人出了勤政殿,走在回宮的青石板路上。
夜風比晨風涼,吹得衣袍微微作響。宮道兩側的燈籠已經點上了,昏黃的光映在紅牆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
皎皎走在蕭衍之身邊,步子比早上慢了許多。
她心裡一直在想長得像沈蘅華的那幅畫像。
她不知道這件事要不要告訴哥哥。告訴他吧,怕他心裡不好受。不告訴他吧,又覺得瞞著不對。
她偷偷看了蕭衍之一眼。他的側臉映著燈光,輪廓分明,眉眼間帶著幾分疲憊,兵部的事確實忙,他這幾天都沒怎麼好好休息。
皎皎張了張嘴,又把話咽了回去。
走了一路,她糾結了一路。
快到壽康宮門口時,皎皎終於鼓起了勇氣。
「哥哥……」她停下腳步,攥了攥袖口,「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蕭衍之也停下來,轉身看著她:「什麼事?」
「就是今天下午,內務府送了一批畫像來,選秀用的,父皇在看,我也在旁邊看了幾眼。」皎皎一邊說一邊觀察他的表情,「然後我看到一個人……」
話沒說完,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蒼老的女聲:
「衍之?」
兩人同時抬頭望去。
不遠處的宮燈下,站著兩個人。
一位是頭髮花白的老婦人,脊背挺得筆直,衣著素淨,氣度沉穩。皎皎不認識她,疑惑地看了看。
老婦人身邊,是個年輕女子。她穿著藍色宮裝,眉目間自帶一股英氣,身姿挺拔利落,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皎皎怔住了。
這就是下午剛在畫像上見過的女子
沈妤笑著挽住老婦人的手臂,語氣親昵:「外祖母,您走慢些。」
皎皎愣了一下,外祖母?那就是蕭衍之的外祖母了。
她偷偷看向蕭衍之。
他站在原地,目光從沈妤臉上移到老婦人身上,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衍之。」老婦人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帶著歲月沉澱後的沉穩,卻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許久不見了。」
蕭衍之垂下眼,朝她行了個禮:「外祖母。」
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似的。
老婦人看著他,眼眶微微泛紅,卻把情緒壓了下去,轉而拉過那女子的手,語氣緩了緩:「這是你表姐,沈妤。想來你們小時候見過,不過那時候你還小,怕是記不得了。」
沈妤大方地朝蕭衍之笑了笑:「表弟。」
蕭衍之看著她,那張臉在燈下愈發清晰。眉骨、眼鋒、下頜的線條,連笑起來的樣子都像,像他母親。他動了動嘴唇,只低低應了一聲:「嗯。」
宮道上安靜了一瞬。夜風吹過,燈籠輕輕晃動,光影在紅牆上明明滅滅。
皎皎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不該在這裡。
蕭衍之怔在原地,心亂如麻。為什麼沈望沒告訴他?沈家也送了女孩來選秀,還是一個這麼像他母親的人。沈蘅華若是知道這件事,會不會崩潰?他不敢想下去。
「都回來了?」太后從殿內走出來,笑吟吟的,「來吃飯吧。」
老婦人和沈妤笑著應了,三人其樂融融就要往裡走。
蕭衍之退了一步。
皎皎最先發現他不對:「哥哥?」
蕭衍之沒應。他轉頭跑了出去,往吏部的方向。沈望應該還在吏部,他要問清楚。
「哥哥!」皎皎跟著跑了出去。
剩下三人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這孩子,今天這是怎麼了?」太后打了個圓場,語氣淡淡的,「許是最近兵務太多了,不必擔心。青禾,跟過去看看。」
「是!」
蕭衍之大步疾奔在前,全然顧不得宮規森嚴與君臣禮儀。
此刻他心底翻湧滔天心緒,滿腦子只剩他的母妃。
沈蘅華被囚於華儀宮數年,半瘋半醒,神志時清時沉,哪怕近來服藥靜養、神志漸復,也只剩一身死寂頹靡,永遠沒法堂堂正正站在日光之下。
而沈家忽然送來這樣一位容貌身段、英氣風骨都與母妃年少時分別無二致的侄女,用意昭然若揭。
是要以這枚復刻般的棋子入宮,取而代之嗎?
效仿當年舊事,送入後宮,覬覦後位,頂替本該屬於他母妃的一切?
不。
他數年寒窗苦讀,步步謹慎入世,熬盡心血處理差事,拼命博得父皇側目與信任。
他咬牙奮進,一半是為護住皎皎,護她一世安穩無憂。
另一半,便是盼著有朝一日,能替母妃掙一份體面,讓沈蘅華光明正大走出華儀宮,名正言順做他的母妃,做一朝太后,不必困在四方宮牆裡,半生飄零、半生困頓。
他拼死謀劃,從不是為了讓一個憑空冒出來的贗品,竊取本該屬於母妃的榮光與尊榮。
身後,皎皎提著裙擺奮力追趕,步子嬌小,拼盡全力也始終追不上他倉促的背影。
她怔怔望著那條漫長綿延的紅牆宮道,心底茫然又酸澀。
上一回,是她崩潰失態,不顧一切在這條路上狂奔。
那時滿心悲慟,竟從未發覺,原來這條日日行走的宮道,竟這般漫長,長到連追趕一個人的距離,都如此遙遠。
最終,她還是沒能追上。
只能停在原地,微微彎著腰大口喘氣,胸口起伏不定。
「皎皎?」
一道熟悉的聲音自身旁響起。
她抬起頭,撞入蕭衍安的目光。
怎麼偏偏是他。
上一回她失儀奔跑、狼狽崩潰之時,撞見的也是蕭衍安。
蕭衍安望著她泛紅的眼眶與凌亂的模樣,語氣小心翼翼:「你又不開心了?」
「沒……沒有,不、不是我……」皎皎喘著氣,話音斷斷續續,「是哥哥。」
蕭衍安聞言鬆了口氣,眼底掠過幾分不以為然:「二哥今日也太失分寸了,竟敢在宮道上疾步狂奔,簡直失儀。」
他頓了頓,隨口打趣,「莫不是跟你待久了,連性子都跟著一起胡鬧。」
「別亂說,快別讓人瞧見。」皎皎立刻壓低聲音,心頭一緊。
上一次她失態奔跑,父皇雖未曾當眾責罰,可太后私下特意叮囑再三,嚴禁她再在宮道失儀。
更何況蕭衍之剛剛入朝當差,正是朝臣緊盯之時,一旦被人彈劾舉止不端、宗室失儀,後患無窮。
蕭衍安抬眼望向遠處,蕭衍之的背影早已越走越遠,漸漸消失在宮道盡頭。
「就你這小短腿,本就追不上。」他淡淡道,「二哥這個方向,分明是往宮門去,看樣子是要出宮。你困在內宮,根本攔不住。」
「許是兵部出了什麼緊急要務吧。」
皎皎卻搖頭,面色沉沉,全然不信。
蕭衍安瞧出她心事重重,收斂了玩笑神色,輕聲追問:「到底出什麼事了?」
皎皎抿緊唇,心緒紛亂繁雜。
這些隱秘,她一時半會兒,根本無從說起。
「一時半會,說不清。」
蕭衍安見她不願多言,也不逼迫,只溫和開口:
「此處人來人往,耳目眾多。若是煩悶,隨我去御花園坐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