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衍之不顧宮規森嚴，一路疾步衝出後宮，出了皇城，快步趕往戶部官署。
心頭翻湧的寒意與茫然，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沈望正在戶部值房處理文書，一身青衫儒雅，眉目溫和，是自小最疼他、最懂他的小舅舅。
聽見急促的腳步聲闖入，沈望抬眸，看見面色慘白、眼底凝著一層沉鬱的蕭衍之，眉宇立刻染上關切，放下手中帳冊，起身迎上，語氣依舊是慣有的溫柔：
「衍之，怎麼忽然來此處？這般行色匆匆，可是出了什麼事？」
往日裡，蕭衍之定會放緩神色，乖乖應答。可今日，他見到的沈妤，擊潰了他所有防線。
他抬眼，直直望著眼前最親近的小舅舅，聲音發啞，帶著難以掩飾的失望：
「舅舅，我問你。沈家這次送入選秀的那名女子，眉眼英氣，風骨凜冽，與年少時的母妃幾乎一模一樣，是不是你特意安排的？」
沈望臉上的溫和緩緩褪去，指尖微頓，沉默片刻，終究沒有隱瞞，輕聲頷首：
「是我。」
簡單二字，瞬間擊碎了蕭衍之所有的僥倖。
他喉間發緊，眼眶微微發紅，語氣里滿是委屈與不解，字字都帶著至親相傷的疼：
「你明明親眼看著母妃這些年是怎麼過的。困在華儀宮，半瘋半醒，熬了一年又一年。如今靠著湯藥壓制，神志清醒過來，卻也徹底磨去了所有稜角，活得麻木又孤寂，再也不復當年半分意氣。」
「我日夜勤勉，入兵部當差，小心翼翼步步前行，拼命想要站穩腳跟。我不求權勢，不求榮寵，只求將來能護住皎皎，能讓母后堂堂正正立於人前，不用再困在深宮一隅，委屈求生。」
「我以為，你最懂我，也最疼母后。」
蕭衍之往前一步，眼底滿是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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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偏偏選了最殘忍的法子。尋來一個酷似年少母妃的晚輩送進宮，是想借著這張臉重固沈家勢力，還是想讓她取而代之，頂替母后曾經的一切？」
沈望望著外甥泛紅的眼，心頭驟然一揪，神色複雜難言。他伸手，想安撫他，指尖抬起，又緩緩落下，只剩一聲沉沉的嘆息。
「衍之，你不懂朝堂，不懂世家的身不由己。蘅華是我的親姐姐，她的苦楚，我比誰都清楚，我比誰都心疼。可沈家偌大一族，千百族人性命榮辱，從來不是僅憑兒女情長便能周全。」
沈望垂眸看著案上堆積如山的戶部卷宗，眉眼覆著一層疲憊與無奈。
「沈氏退出京城快十年了，陛下如今十分看重你，也倚重我，我必須要為沈家打算啊。章家、謝家接連觸怒天顏，根基動搖，如今正是我沈家趁勢而起、重整門楣的大好時機。」
蕭衍之渾身一顫，心口像是被生生撕開，所有的隱忍、克制、期盼，盡數崩塌。他紅著眼，聲音繃得發顫，帶著撕心裂肺的質問：
「那我阿娘怎麼辦！」
沈望喉間一哽，望著眼前從小疼到大的外甥，眼底翻湧著愧疚、無奈與沉重。他放緩語調，字字皆是成年人身不由己的悲涼。
「衍之，舅舅希望你走得更遠。你早晚會明白，你我生在世家、長在皇家，註定身不由己，總要為了來日，犧牲些什麼。」
他自嘲地低笑一聲，滿是悵然。
「難道我就愛整日埋在吏部，對著這些冰冷枯燥的破公文度日嗎？我年少時的夢想，是守衛邊疆，馳騁沙場，像你早逝的大舅一樣，披甲戍邊，馬革裹屍，死在北境凍土之上。可當年姐姐出事，父親心灰意冷憤然辭官，沈家一朝失了兵權、丟了爵位，風光不再，步步維艱。家族傾頹，總要有人低頭讀書、入世為官，撐起整個沈家。」
沈望抬眼，目光沉沉鎖住蕭衍之。
「如今，為了你的前路，為了你來日的東宮之位穩固，也為了沈家存續，就必須要有沈家女子，再度踏入這深宮。」
蕭衍之根本不願意再聽這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眉心緊蹙，眼中翻湧著酸澀與憤懣，啞聲打斷：
「我只問你，我母后怎麼辦！」
沈望被他問得一時語塞，方才的沉穩謀劃瞬間沒了大半氣勢，語氣沉了下去，帶著幾分無力：
「就算如今真相大白，她是清白的又能怎麼樣？陛下願意容她在華儀宮靜養養病，已經是格外開恩了！至少她留著一身清譽！史書之上，只會堂堂正正記載她這一生賢德昭彰、掌宮有度，是名正言順的後宮良主！」
蕭衍之紅著眼，聲音繃得發顫，字字都帶著碎了的心緒：
「要清譽有什麼用！她都瘋了！後半輩子就困在華儀宮裡，半瘋半醒、形同囚居，再好的名聲，能換她半生安穩嗎？能贖她受過的所有苦楚嗎？」
沈望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說出話來。
屋子裡陷入一片死寂，燭火搖曳，映著兩人各自沉痛的臉。
「大人！」沈望的隨從急匆匆進來，看見蕭衍之後連忙行禮，「二殿下。」
「不知道我跟二殿下在處理公務嗎？衝進來幹什麼？」沈望一肚子氣，語氣比平日重了許多。
隨從縮了縮脖子，低頭回話：「元寶公公來了，說陛下要見二殿下。」
沈望一愣，下意識看向蕭衍之。
蕭衍之也怔了一下，眉心微擰。父皇怎麼突然要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