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園裡，月光鋪了一地。
杏花在枝頭晃著，風一吹，花瓣簌簌往下落。湖面黑沉沉的，映著天邊一彎月亮。
皎皎和蕭衍安站在石橋邊，影子被月光拉得又長又淡，皎皎同蕭衍安說了前因後果。
「我不知道為什麼哥哥看見那個姐姐這麼生氣。」皎皎心裡滿是疑惑。
「因為這代表沈家放棄沈娘娘了。」蕭衍安聲音語氣沉重，「這對二哥來說，是不能接受的。」
「放棄？」皎皎愣了一下，沒太明白。
蕭衍安撿起一片落在石凳上的玉蘭花，在指間慢慢轉了轉：「你想想，沈娘娘在宮裡困了這麼多年，半瘋半醒，誰在撐著她？是二哥。他拼了命讀書、當差、往上爬，就是想著有一天能讓沈娘娘堂堂正正走出來。可現在沈家送了一個長得像她的女孩進來，你說這是什麼意思？」
皎皎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意思就是，沈家不指望沈娘娘了。他們不要她了。」蕭衍安把手裡的枯葉一松，任它落在地上，「他們要找一個新的、年輕的、能替沈家在後宮站穩腳跟的人。至於沈娘娘，就讓她繼續在華儀宮裡待著吧，反正已經瘋了，無所謂了。」
皎皎聽著，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想起下午在勤政殿看到的那張畫像，英氣勃勃，眉眼間全是少年人的張揚。而她見過的沈蘅華，目光呆滯，沉默寡言，像個被掏空了魂魄的殼子。
一個是沈家拿得出手的新棋子。一個是沈家已經放棄的舊棋子。
「所以哥哥才會那麼難過。」皎皎小聲說。
「不只是難過。」蕭衍安望著遠處漸漸暗下來的天色，「是被最親的人捅了一刀。他以為舅舅懂他，以為沈家跟他是一條心。結果呢？人家背著他已經把新人送進來了。」
皎皎低著頭，手指揪著袖口，揪了好久。
「那……那個沈妤呢？她自己知不知道？」
蕭衍安看了她一眼：「知不知道有什麼區別？她既然來了，就是答應了。沈家把她送進來，她自己也願意。不然誰逼得了她？」
皎皎沉默了一會兒，又問：「可這是為什麼呢？她為什麼要答應？」
蕭衍安沉默了片刻，開口道：「因為這是世家女的責任。」
「責任？」皎皎怔住了。
御花園裡，春日的花開得正盛，蕭衍安卻沒心思看。
「沈妤姓沈，她生來就帶著沈家的姓，享受著沈家帶給她的身份地位。」他看著遠處，目光淡淡的，「所以她長大以後，沈家需要她做什麼，她就得去做。這是她欠沈家的。」
皎皎皺起眉：「可是……她沒有選擇的權利嗎？」
「有。」蕭衍安看了她一眼，「她可以選擇不答應。但代價是，她會被整個家族唾棄，她的父母會因為她的任性被族人指指點點，她的兄弟姐妹以後說親都會被人挑揀。所以你說，她真的有選擇嗎？」
皎皎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她從來沒想過這些。
她是公主，生來就是天家的女兒，從來只有別人聽她的，沒有她聽別人的。她想要什麼就有什麼，不想做什麼就不做，誰也不敢勉強她。
皎皎低著頭想了很久，忽然抬起頭，看著蕭衍安，眼底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忐忑：
「那……以後我長大了，父皇和祖母也會這樣要求我嗎？」
蕭衍安愣了一下，沒料到她會問這個。
他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幾次想開口，又把話咽了回去。最後只是別過臉，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公主享天下之養，將來若是有需要……」
話沒說完，他停住了。
皎皎等著他的下文，等了半天也沒等到。
「將來什麼？」她問。
蕭衍安搖搖頭，笑了一下，那笑意裡帶著一絲苦澀：「沒什麼。走吧，送你回去。」
他沒說出口的是——
公主享天下之養，將來若是有需要，你也逃不掉。
可這話太殘忍了。對她來說，太早了。他不忍心說。
「你放心，沒人能逼你做你不願意的事。」他換了個說法，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至少二哥不會讓人逼你。」
皎皎看著他，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御花園裡安靜下來，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過了一會兒，蕭衍安站起來：「走吧，天黑了，我送你回去。」
皎皎點點頭，跟著站起來。
蕭衍安站起來：「走吧，天黑了，我送你回去。」
話音剛落，勤政殿的宮女春桃一路小跑過來，臉色發白，氣喘吁吁：
「公主，不好了！陛下把二殿下召到勤政殿，發了好大的火，罰二殿下跪在殿外！」
皎皎臉色一變：「什麼？」
春桃喘了口氣：「陛下震怒，二殿下跪在殿前已經有一陣子了，誰勸都不好使。」
蕭衍安眉頭緊皺，轉頭看向皎皎。
皎皎已經慌了神，拉著蕭衍安的袖子：「我也去！」
「你不能去。」蕭衍安按住她的肩，「父皇正在氣頭上，你去了反而添亂。聽話，先回去。」
「我不回去！」皎皎急得眼眶都紅了，「我得去看看哥哥怎麼樣了。」
蕭衍安看著她，嘆了口氣：「行，但你到了不許亂說話，不許衝進去，就在外面看著。能做到嗎？」
皎皎使勁點頭。
兩人一起往勤政殿趕去。
到了勤政殿外，遠遠就看見蕭衍之直直跪在殿前的石磚上，燭光映著他蒼白的臉。
皎皎眼眶一紅，不管不顧就要衝過去。
「皎皎！」蕭衍安伸手去拉，沒拉住。
元寶公公看見她衝過來，嚇了一跳，連忙迎上去攔：「公主，您可不能過去！」
「你讓開！」皎皎推開他，幾步跑到蕭衍之身邊，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蕭衍之轉頭看見她，臉色一變：「你起來，回去！」
「我不回去。」皎皎跪得直直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元寶公公急得滿頭是汗，湊過來小聲勸：「公主，您可不能跪啊！陛下前段時間才為了您貶斥了謝家，您現在跪在這兒，不是打陛下的臉嗎？」
皎皎一怔，咬著唇，沒說話。
元寶壓低聲音，又急又無奈：「滿朝上下都看著呢，您跪在這兒，旁人會說陛下罰您了，會說您不受寵了。公主，您心疼二殿下，可您也得想想陛下啊。」
皎皎沉默了一會兒，慢慢站了起來。
但她沒有走。
她往旁邊挪了兩步，就站在蕭衍之身邊，不跪了，但也不走。
蕭衍之側頭看她：「回去。」
皎皎搖頭，聲音不大，卻很倔：「我不跪了，但我在這兒陪著你。」
元寶張了張嘴，還想再勸，看她的神情，又把話咽了回去，嘆了口氣，退到一邊。
夜風吹過，皎皎站在蕭衍之旁邊，兩個人的影子被燭光拉得長長的，疊在一起。
殿門緊閉，裡面隱約傳來翻摺子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