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政殿外,夜越來越深。
蕭衍之還跪著,後背有點晃了,但一直沒倒。
皎皎站在他旁邊,腳都站麻了,換了好幾次腿,就是不肯走。
蕭衍安在廊下轉了幾圈,忽然就往殿門走。元寶趕緊攔住他,壓低聲音:「三殿下,您可不能進去!」
「讓開。」
「陛下正生氣呢,您進去了幫不上忙,還得把自己搭進去。您先回去吧。」
蕭衍安看了看跪著的蕭衍之,又看了看不肯走的皎皎,沒說話,被元寶推著往後退了幾步。他沒走遠,就站在廊下暗處,盯著勤政殿門口。
皎皎忽然聽見身後有腳步聲。回頭一看,是大皇兄。
蕭衍瑾一身青色衣裳,背著手走過來,站在蕭衍之面前,低頭看著他,語氣輕飄飄的:「二弟,這是怎麼了?大晚上跪在這兒,傷了膝蓋可不好。」
蕭衍之跪了很久,膝蓋早沒知覺了。他抬眼看了一下蕭衍瑾,沒吭聲,又低下頭去。
他心裡有數。他前腳剛跑出宮門,後腳彈劾的摺子就遞上來了,宮裡疾行、闖吏部,寫得多清楚,連時辰都差不離。能盯著他,又能把摺子這麼快遞到御前的,滿京城也沒幾個人。
蕭衍瑾彎下腰,湊到他耳邊,聲音壓得很低:「我知道二弟愁什麼。我已經替你跟華儀宮說了。想來那一位,馬上就到。」
蕭衍之猛地抬頭。蕭衍瑾直起身,背著手站在那兒,低頭看著他,臉上沒有半分愧色。
蕭衍之聲音發啞:「蕭衍瑾,你——」
皎皎不知道蕭衍瑾說了什麼,只看見蕭衍之臉色一下子變了,白里透著灰。她嚇了一跳,往前走了兩步:「哥哥?」
蕭衍之沒應她。
身後傳來一道沙啞的聲音:「衍之。」
蕭衍之一僵,猛地轉過頭。
沈蘅華就站在他們身後。
她今天跟往常不一樣。換了一身端莊的宮裝,頭髮也仔細梳過了,沒戴什麼首飾,但收拾得乾淨整齊,。
蕭衍之看見她,渾身的血都涼了:「阿娘……」
沈蘅華走到他面前,蹲下來,伸手摸了摸他的臉。手指冰涼,卻很穩。
「跪多久了?」
蕭衍之沒答話,反手握住她的手,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你來做什麼……你回去……」
「來看你。」沈蘅華說。
她站起來,看著緊關的殿門,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去,告訴蕭承煜,我要見他。」
元寶一怔,面色微變,下意識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蕭衍之,又看了一眼沈蘅華。
整個後宮,敢這麼直呼陛下名諱的,也只有這位了。
元寶不敢多話,躬身應了一聲「是」,轉身小跑著往殿內通報去了。
皎皎站在一旁,看著沈蘅華挺直的脊背,忽然覺得,眼前的沈娘娘跟在畫像上看到的那個女子,好像也沒那麼不像了。
元寶弓著身快步出來,額角沁著薄汗,對著沈蘅華畢恭畢敬躬身,語氣不敢有半分怠慢:「沈娘娘,陛下傳您入內。」
沈蘅華低頭看了眼面色慘白的蕭衍之,手落在他緊繃的肩頭安撫道:「在這兒等著,阿娘很快出來。」
蕭衍之還跪著,死死抓著她的衣袖,喉結滾動,啞聲哀求:「阿娘,別去……父皇他……」
他太清楚,父皇對阿娘的情緒有多複雜,更怕這一次相見,會把本就孱弱的阿娘推向深淵。
沈蘅華卻輕輕抽回手,沒再多言,轉身便跟著元寶往殿內走。
厚重的殿門緩緩合上,將殿外的夜色、風聲、眾人的目光,盡數隔絕在外。
蕭衍瑾冷笑一聲,轉身走了。
皎皎站在蕭衍之身邊,不知道裡面發生了什麼。
她只聽見裡頭時不時傳來幾句模糊的聲響,好像有人在說話,又好像有人在哭。
元寶守在門口,臉繃得緊緊的,一個字也不敢多說。
蕭衍之跪在那兒,一動不動,眼睛死死盯著那扇門,像要把門板盯穿。
過了一盞茶的功夫,門開了。
沈蘅華走出來,眼眶微紅,但臉上沒有淚痕。
她身後,殿內傳來皇帝低沉的聲音,聽不清說了什麼,元寶卻猛地鬆了口氣,小跑著到蕭衍之跟前:「二殿下,陛下說您可以回去了,讓太醫給您看看腿。」
蕭衍之沒動,只是看著沈蘅華。
沈蘅華蹲下來,握住他的手,聲音很輕:「走吧,阿娘送你回去。」
蕭衍之的嘴唇抖了抖,說不出來話,皎皎趕緊上前扶住他另一邊,三個人一道往回走。
蕭衍安站在廊下暗處,看著他們的背影,沒有跟上去。
沈蘅華扶著他,一步一步走在宮道上。皎皎跟在另一邊,也扶著。
「衍之,不必為了阿娘難過。」沈蘅華看著天上的月亮,聲音很輕,「阿娘沒關係的。沈家送幾個人來,誰做皇后,我都不在乎。」
蕭衍之的腳步頓了一下,喉結滾動:「阿娘……」
「這些年,我早就想通了。」沈蘅華笑了笑,「什麼榮寵,什麼位份,都不重要。」
她側頭看著他,目光平靜:「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蕭衍之停下腳步,看著自己的母親。
月色下,她的眉眼間沒有悲戚怨懟,只是平靜。
他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出的難受。
「你是嫡子,有些東西註定是你的。」沈蘅華輕聲說,「不用顧及我,往前走吧。」
「外祖母來了,在壽康宮。」蕭衍之低聲說,「阿娘,你要見她嗎?」
沈蘅華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不必了。別讓太后娘娘難做。」
蕭衍之垂下眼,沒再說什麼。
到了壽康宮門口,沈蘅華停下腳步。
「你進去吧」沈蘅華說。
蕭衍之站在原地,看著她轉身要走,忽然開口:「阿娘。」
沈蘅華回過頭。
「上次……我不該跟你發脾氣。」蕭衍之的聲音有些澀,「你發病的時候,我不該……」
沈蘅華打斷他:「衍之,那個時候是我發病了,說什麼做什麼都不作數的。你別放在心上。」
蕭衍之垂下眼。
沈蘅華又看向他旁邊的皎皎,聲音輕了幾分:「皎皎,上次……我也跟你發脾氣了。對不起,那個時候我發病了,說什麼做什麼都不作數的。你別跟我計較。」
皎皎一愣,連忙搖頭:「沒有沒有,沈娘娘,我沒放在心上……」
沈蘅華笑了笑,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髮:「好孩子。」
沈蘅華看著他,沉默了片刻,輕聲對蕭衍之說:「照顧好皎皎,就當替阿娘照顧好她。」
說完,她轉身走了。
月光下,她的背影單薄得像一張紙,一步一步走在長長的宮道上,始終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