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衍安腦子裡轉了一圈麾下隊伍的名冊,他壓根未曾細看,腦中竟尋不出半個能獨當一面的好手。
他語氣滿是無措:「……那我豈不是必輸無疑?」
見蕭衍安方才稍緩的情緒又低落下去,皎皎悄悄瞪了顧星遙一眼,示意他好生寬慰幾句。
「差不多。」顧星遙連忙正了正神色,「但你可以輸得好看一點。」
「怎麼好看?」蕭衍安猛地抬眼看向他。
「沉住氣,切勿貿然行動,一切聽從沈望安排。」顧星遙解釋道,「沈望是總教習,演武全程由他統籌調度,你只需緊跟他的指令行事即可。」
蕭衍安微微一怔:「……他會顧及我?」
「演武那日,所有人都歸他管束。」顧星遙說,「你只要別自己瞎指揮,老老實實跟著他說的做,至少不會輸得很難看。」
皎皎在旁邊聽了半天,終於插了一句:「那你明天先去找小舅舅,讓他教你怎麼帶隊,不行嗎?」
「我看行。」顧星遙搶先替蕭衍安回答了,「他明天就該去。」
皎皎眨了眨眼,語氣裡帶著一種純粹的好奇:「聽起來好複雜啊,演武到底是幹嘛的?」
「比拼騎射、列隊與陣型變換。」顧星遙簡單說明,「眾人各領一隊人馬,在場中馳騁,射箭擊靶、切換陣形,評判標準便是誰的動作整齊利落。」
皎皎不解地眨了眨眼:「這不就和平日操練一樣?你們日日練的不就是這些?」
「往日練的是單人本事,演武卻要統御全隊。」顧星遙搖頭,「一個人跑得快容易,要讓整支隊伍步調統一,才是難事。」
皎皎還要再問,蕭衍安已經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沾的草屑:「行了行了,別在這兒坐著了,天都黑了,我肚子餓了。」
他朝自己的營帳揚了揚下巴,「隨我回帳用晚膳,我讓人去備點吃食。」
皎皎想了想,也覺得確實餓了,她原本是要跟蕭衍之去烤魚的,結果一回營地,他就被兵部的人找上來,她才過來看衍安的。
三個人轉身進了蕭衍安的營帳,剛坐下,蕭衍安便吩咐侍女去傳膳。
不一會兒,侍女們魚貫而入,將飯菜一一擺上案來,熱氣騰騰的,顯然是剛出鍋不久。
最後進來一個侍女,手裡捧著一隻白瓷碟,碟中整整齊齊碼著幾塊淡黃色的桂花糕,表面撒著干桂花,模樣與御膳房往日出品別無二致。
那侍女將碟子放在案角,笑著說了句:「知道公主愛吃桂花糕,奴婢特意去營膳房拿的。」
皎皎眼睛亮了一下,正要伸手去拿,被顧星遙眼疾手快地攔了一下:「先吃飯,別拿點心填肚子。」
「我就嘗一塊!」皎皎說著,趁他沒注意,拿起一塊咬了一口。
嚼了兩下,她的動作慢了下來,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半塊桂花糕,又嚼了兩下,眉頭輕輕蹙起,沒說話,默默放下了。
蕭衍安留意到她異樣,出聲詢問:「怎麼了?」
「味道怪怪的。」皎皎把剩下的半塊擱在碟子邊沿,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漱口,「說不上來哪裡怪,總覺得和往日吃的相差甚遠。」
「想來是你日日吃小廚房,嘴早就養刁了,營膳房都是御膳房帶來的宮人」蕭衍安並未放在心上,隨口打趣「如今竟連御膳房的手藝都瞧不上眼。」
顧星遙看了皎皎一眼,見她確實沒有再動那碟桂花糕的意思,便伸手也拿了一塊:「真有那麼難吃?」
他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動作也頓了一下,慢慢放下,沉聲開口:「……確實不太對,太甜了。」
蕭衍安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你也跟皎皎學壞了,嘴都刁成這樣了?」
「我哪裡嘴刁了!」皎皎夾起一筷子菜餚,說話含糊不清,「實在是難以下咽。」
蕭衍安不信邪,伸手去拿了一塊,他剛把桂花糕送到嘴邊,還沒咬下去,就看見皎皎的臉色驟然白了下去。
皎皎忽然覺得胃裡一陣翻湧,像是什麼東西猛地往上頂,然後一口鮮血毫無預兆地涌了出來。
血濺在面前的案上,恰好落在她那塊咬了一半的桂花糕上,鮮紅的血在點心上洇開,觸目驚心。
暗紅血漬順著她的唇角流下,沿著下頜滴落,暈開大片暗沉痕跡,浸染在她一身黛紫色衣袍上。
她渾身氣力仿佛被瞬間抽乾,身子一晃,直直朝後栽倒。
「皎皎!」蕭衍安手中筷子哐當落地,掌心的桂花糕滾落案上。
他下意識伸手去扶,顧星遙動作卻快上數分,顧星遙猛地站起來,一把扶住了皎皎的肩膀,讓她靠在自己手臂上,另一隻手死死攥住她的手腕,指腹按在她的脈上。
青禾臉色煞白地撲過來,跪在地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公主!公主你怎麼了!」
皎皎嘴唇微弱翕動,半句完整話語也吐不出來,又是一口鮮血嘔出。
暗紅色的血還在往下淌,滴落在她黛紫色的衣襟上,分不清哪片是血跡,哪片是衣料本身的顏色。
顧星遙猛地回頭,朝著蕭衍安厲聲嘶吼:「快傳太醫!」
蕭衍安這才猛然驚醒,霍然起身,朝著帳外放聲大喊,嗓音嘶啞得近乎撕裂:
「來人!速速傳太醫!扣押方才端桂花糕的侍女,絕不能讓她逃走!」
帳外的侍衛應聲而動,腳步聲急促地散開。
蕭衍安喊完這兩句,才慌忙轉身,臉色慘白地撲到皎皎身側蹲下身,伸出的手懸在半空,遲遲不敢輕易觸碰她,指尖不住發顫:「皎皎……皎皎,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皎皎沒有半分回答,她的眼睛半闔著,嘴角的血還在慢慢往下淌,呼吸急促而淺,像是每吸一口氣都要用很大的力氣。
她整個人無力倚靠在顧星遙懷中,青禾跪在地上發抖,還有那碟桂花糕靜靜地擱在案角,表面撒著的干桂花在燭火下泛著一點微弱冷光。
顧星遙的臉色也漸漸不對勁了,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握著她手腕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些。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那碟桂花糕,又望向身側的蕭衍安,語氣凝重:「千萬別動那碟桂花糕。」
話音剛落,他感覺到胃裡一陣灼痛,像是什麼東西在體內燒起來,一股灼熱從胃部往上頂,喉頭髮緊,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可還沒來得及開口,也嘔出一大口血來。
蕭衍安與跪在地上的青禾目睹這一幕,雙雙僵在原地,渾身發冷。
顧星遙偏過頭,像是想用手背擦一下嘴角的血,可手還沒抬起來,身體已經撐不住了,猛地往後一仰,砸在地上。
「顧星遙!」
「顧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