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公子!」
青禾連滾帶爬地撲過去,想去扶顧星遙,卻又放不下奄奄一息的皎皎,就那麼手忙腳亂地趴在兩人中間,眼淚混著害怕,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燭火搖曳,將帳內幾人的影子扯得忽明忽暗,方才還溫熱喧鬧的一席膳食,轉瞬便蒙上一層濃得化不開的血色。
整座營帳死寂沉沉,只剩下青禾那斷斷續續、撕心裂肺的哭聲。
就在這時,帳簾被人猛地掀開。夜風裹著一股冷氣灌進來,燭火劇烈地晃了一下,幾乎要熄滅。
蕭衍之和顧星瀾一前一後沖了進來,兩人都是被白芷從演武籌備的帳子裡直接拽過來的,顧星瀾手裡甚至還攥著一卷沒來得及放下的公務文書。
蕭衍之快步上前跪倒在地,伸手小心翼翼去接她。
她的身體軟得好似渾身骨頭都被抽走了,嘴角的血還在往下淌,染紅了他墨黑的袖口。
他把她抱進懷裡,低頭看見她半闔的眼睫下那雙往日清亮靈動的眸子此刻蒙著一層灰霧,嘴唇翕動著,卻半分聲響也發不出來。
他感覺自己的呼吸在那一瞬間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五臟六腑像是被人攥緊了又鬆開,鬆開又攥緊,翻攪著鑽心的疼。。
明明下午她還鮮活雀躍地窩在他懷中,指著滿山遍野的紅葉說「哥哥你看那邊!」,怎麼才一個時辰不到,她就渾身是血、氣若遊絲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皎皎別怕,哥哥來了。」,可一個字也說出不來。
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緊了一些,一遍遍地確認她尚有餘溫、還在自己懷中。
顧星瀾比他慢了一步,但目光也落在了倒在地上的顧星遙身上。
他看見弟弟嘴角也掛著血、臉色慘白地躺在那裡,呼吸急促淺弱,身上的衣袍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顧星瀾的臉色也在那一瞬間白了,他幾步走過去蹲下來,伸手探上顧星遙的額頭,只觸到一片灼人的滾燙。
兩個太醫拎著藥箱,幾乎是前後腳衝進來的。
年長一些的太醫看見蕭衍之懷裡的人,二話不說跪下來,取出脈枕墊在她手腕下,將指腹按了上去,指腹搭上脈搏,眉頭越鎖越緊,神色凝重萬分。
年輕太醫則快步走到顧星遙身邊,俯下身去查看他的情況。
營帳內靜得落針可聞,只有太醫指腹按在脈搏上的輕微聲響和青禾極力壓抑的抽泣聲,偶爾夾雜幾句太醫簡短的詢問:「可還有哪裡不適?」「公主方才吃了什麼?喝了什麼?」
蕭衍之始終維持著抱持皎皎的姿勢,垂眸死死凝視著懷中的人,她的唇色已經淡得幾乎沒有顏色了,宛若一朵經暴雨摧殘、即將凋零的落花。
無盡悔意驟然席捲蕭衍之的心頭,他本說好今夜帶她去溪邊烤魚,回來後卻被公務耽擱,沒能帶她去。
若他早些處理完瑣事陪在她身側,她便不會來蕭衍安帳中,更不會誤食毒糕,落得這般生死難料的境地。
他手臂微微發顫,將她更緊地攏在懷中,蕭衍之垂下頭,將額頭輕輕抵著她微涼的發頂,壓抑到極致的哽咽碎在髮絲間。
「皎皎,哥哥求你,活下來。」
一番細緻診察過後,年長太醫面色沉鬱地直起身,對著蕭衍之拱手躬身:「殿下,公主與顧公子所中之毒藥性猛烈,萬幸攝入分量不多,尚有施救餘地。」
「臣等即刻施針穩住二人心脈,再輔以湯藥催吐解毒,只是……」
太醫話音一頓,斟酌著措辭,不敢輕易出口最壞的結果。
「此毒藥性陰詭古怪,需得查驗後方能知道是否會留下病根,這幾日毒勢極易反覆,萬萬不可掉以輕心。」
蕭衍之收緊手臂,將她往懷裡攏了攏,輕聲開口:「先施針救人。」
太醫點頭,示意蕭衍之小心翼翼地將皎皎抬進裡間榻上,安置好後,蕭衍之在榻邊坐下來,握住她的手,沒有鬆開。
她的小手冰涼,指尖微微蜷著,像是想抓住什麼又抓不住,他把自己指腹貼上去,收緊了手指,像從前許多次那樣。
另一邊,顧星遙也被抬到了旁邊的暖椅上,靠著一個軟墊,臉色依舊慘白。
顧星瀾蹲在他旁邊,低著頭,一隻手按在他肩上,自始至終未曾移開半寸。
兩名太醫各自忙碌,一人守在皎皎榻前施針,纖細銀針在搖曳燭火下泛著冷冽微光,另一人留在暖榻旁,持續為顧星遙探查脈象、調配解毒藥材。
帳內只剩藥箱開合的輕響,以及太醫低聲交代藥引、針法的細碎低語。
外間,沈望聽見消息已經趕到了,他站在帳中,目光迅速掃過滿室狼藉,語氣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遣兩名侍衛,即刻看管營膳房今夜所有當值宮人,嚴禁任何人出入,再派一人,將桌上那碟桂花糕完整封存,連帶所用碗碟一併送至太醫處驗毒;另傳消息稟報陛下……」
他稍作停頓,思慮片刻補充道:「暫且不要驚擾太后,夜深了,太后年邁,經不起這般兇險變故。」
侍衛們應聲而去,動作利落,片刻間便散了出去。
沈望又看了一眼顧星瀾:「你去審那名侍女,她既是親手端桂花糕的人,便從她身上查起。」
顧星瀾點了下頭,看了一眼暖椅上的顧星遙,見他雖然虛弱但神志尚在,便起身出去了。
待帳內只剩蕭衍安一人立在原地,沈望緩步走上前站定,抬手輕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
蕭衍安至今渾身僵直,面無血色,雙唇不住微微顫抖,顯然還深陷方才驚心動魄的變故中,沒能回過神。
見沈望來到身前,他幾番張嘴,想要辯解一句「不是我做的」,可此刻無論何種說辭,聽來都像蒼白推脫,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三殿下,你沒吃那碟桂花糕吧?」沈望輕聲發問。
蕭衍安茫然地搖了搖頭,聲音乾澀得像砂紙刮過:「還沒來得及吃……皎皎便先毒發了。」
沈望深深看了他一眼,卻並未繼續追問,只壓低聲音提點:「你先穩住心神,仔細回想今晚所有細節,可有任何異樣?端點心的侍女身份來歷是誰?是誰吩咐她去取糕點?」
蕭衍安被他這一連串問話砸得有些發懵,他努力回想,可腦子裡亂糟糟的,攪得他理不清頭緒。
蕭衍安疲憊地揉按眉心,聲音茫然無力:「……我記不清了……一切來得太快,腦子裡亂成一團。」
沈望的眼底藏著幾分警示與提點,緩緩開口:「陛下稍後定會親自前來問你話,切莫慌亂,想清楚再答。」
蕭衍安怔怔地看向沈望,讀不透他話語深處暗藏的深意,只木然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