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外傳來靴子碾過滿地乾枯落葉與細碎沙土的聲音，每一步落地都沉穩鏗鏘，裹挾著君臨天下的凜冽威壓，步步逼近帳中。
凜冽夜風猛地灌入，帳簾被一隻骨節凌厲的大手狠狠掀開。
帳內搖曳的燭火猝不及防被夜風撲得驟然一暗，燈芯劇烈晃動，又驟然騰起一簇暖光，明明滅滅間，將來人挺拔冷峻的身影拓在地上。
皇帝站在門口，墨色龍紋常服被晚風掀起，又落回身上，襯得他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氣場卻沉肅如寒潭。
他的目光先掃過外間，沈望垂首站在案旁，蕭衍安縮在角落，臉色慘白，幾名侍衛和太醫正在忙碌。
偌大的營帳擠滿了人，卻死寂得可怕，似被一層無形的寒冰牢牢封住，連眾人的呼吸都壓得極輕極緩，生怕驚擾了眼前盛怒的帝王。
「陛下。」沈望上前半步，躬身行禮，聲線沉穩卻難掩緊繃。
皇帝的目光未停留，徑直越過躬身的臣子，牢牢鎖在那道隔絕里外的厚重氈簾上。
帘子紋絲不動，卻擋不住裡間透出來的燭光和影影綽綽的人影，彷佛無聲訴說著裡面驚心動魄的境況。
皇帝抬腳向裡間走去，墨色衣袍曳地，靴底撞擊地面的聲響單，一步一步，敲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角落的蕭衍安渾身一僵，下意識縮緊肩頭，連微弱的呼吸都瞬間停滯，心底的惶恐與慌亂驟然蔓延全身。
皇帝走到氈簾前，伸手掀開。
帘子掀開的瞬間，裡間的燭火湧出來，將他冷峻沉鬱的眉眼盡數籠在柔和燭光里，可那份眉眼間的威嚴與寒意，卻半點未被暖意消解。
他一眼就看見了軟榻上孱弱的小小身影，皎皎躺在那裡，臉色白得像一張宣紙，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一雙素來靈動的眼眸半闔著，黯淡無光。唇瓣褪盡所有色澤，蒼白乾澀，再無半分往日嬌俏明艷。
黛紫色的衣襟上洇著大片暗色的血跡，幾縷烏黑碎發被冷汗濡濕，貼在她蒼白的臉頰邊，整個人褪去了所有往日的鮮活意氣，好似被生生抽走了魂魄與血色，奄奄一息，令人心揪。
蕭衍之守在榻邊，始終緊緊握著皎皎微涼的手，他的脊背緊繃，周身凝著沉鬱的死寂。
聽見帘子被掀開，他緩緩偏過頭，眼底盛滿沉沉憂色與疲憊。
外間安靜得像一潭死水，皇帝走到主位前，沒有坐下，只站在那裡，負手背對著眾人，目光依舊牢牢黏在那道垂落的氈簾上。
良久，皇帝才緩緩轉過身，低沉的嗓音破開死寂：「衍安。」
蕭衍安整個人抖了一下，像是被人從夢中一把拽醒。
他手腳僵硬地往前挪了兩步，低著頭，雙肩微微顫抖，聲音繃得發緊，帶著難以掩飾的慌亂：「……兒臣在。」
「怎麼回事。」皇帝的聲音帶著穿透人心的威壓，沉沉落下，讓人無從迴避、無從辯駁。
蕭衍安張了張嘴，腦子裡亂成一團，他想起皎皎在暮色里朝他招手，想起顧星遙靠在她肩頭，想起侍女端上那碟桂花糕時笑著說「知道公主愛吃」，想起皎皎咬了一口，皺了一下眉，然後把剩下的半塊放下了。
那些畫面斷斷續續，支離破碎，在他腦海中反覆撕扯、拼湊，反覆數次，才勉強理順今晚所有的始末。
「是桂花糕。」他喉嚨乾澀發緊，每一個字都說得艱難，「皎皎吃了桂花糕……然後吐血了，顧星遙也吃了，同樣倒地不起。兒臣……還沒來得及吃。」
「是沒來得及吃，還是知道不能吃。」皇帝的話讓蕭衍安的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蕭衍安猛地抬頭，眼底滿是惶急與冤屈，聲音陡然拔高：「父皇！兒臣不知道！兒臣真的不知道！那桂花糕是侍女端上來的，兒臣也不知道會有毒……」
皇帝審視的目光落在蕭衍安身上，讓蕭衍安覺得像是有千斤的東西壓在他肩上，壓的他幾乎無法挺直腰身。
「那碟桂花糕現在在哪？」皇帝側目，沉聲詢問身側的沈望。
「回陛下，已然封存。」沈望躬身應答，「臣已命人將糕點、碗碟盡數嚴密封存，即刻交由太醫查驗毒理，溯源查辦。」
皇帝微微頷首，視線再度落回面色慘白的蕭衍安身上，語調冷涼：「那傳膳的侍女呢？」
蕭衍安無措像是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扣住了，沒讓她跑了。」
「誰讓她去拿的桂花糕？」皇帝冰冷的質問驟然落下。
蕭衍安陡然一怔，怔怔僵在原地，然後才發現自己竟然不知道答案，沒有人派她去。
是她自作主張端著桂花糕進來，笑著說「知道公主愛吃」，然後放了就走了，他當時根本沒多想，只覺得是侍女的殷勤。
可此刻回溯所有細節，那侍女的笑容太過自然妥帖，舉止太過從容嫻熟，像是提前演練過無數次，處處透著刻意與詭異。
「兒臣……不知。」他說完這四個字，自己也覺得蒼白無力，「當時她說……她說知道公主愛吃，特意去膳房拿的，兒臣一時不察，便未曾多問。」
皇帝緩緩道出心中最殘酷的揣測：「你叫人來吃飯，席間點心藏毒。皎皎和顧星遙誤食中招，唯獨你，安然無恙。」
「兒臣是沒來得及吃！」蕭衍安的聲音終於拔高了一些，極致的惶恐與冤屈逼得蕭衍安聲音發顫，眼眶瞬間通紅。
「糕點是皎皎先拿的，她吃了一口就放下了，然後顧星遙才拿的，他吃了一口也說味道不對，然後皎皎就吐血了——兒臣根本還沒來得及拿到嘴邊——」
「你來得及叫人來吃飯，來得及讓侍女端糕點上來，卻來不及把一塊糕點送到自己嘴邊。」
皇帝的話語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磨在蕭衍安的神經上，冷冽又殘酷：「衍安，朕很難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