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華嚇了一跳,連忙擋在兩人中間:「小望?!你怎麼在這兒——」
「我怎麼在這兒?我再不來,阿姐你就要被人騙走了!」
沈望橫刀指著那人,目光警惕地打量著蕭承煜:「我打聽過了,京中適齡公子裡,根本沒人叫敘之!你到底是誰?你接近我姐姐有什麼目的!」
蕭承煜看著沈望提刀的樣子,沒有躲,也沒有慌亂,反而笑了笑,朝沈望拱了拱手:「在下蕭承煜,字敘之。」
沈望更是怒火中燒:「你還冒充當朝太子的名諱?你若是太子!我便是新科狀元!」
「敘之,你快些走,小望刀法凌厲,當心誤傷你。」
「你這個登徒子!簡直是痴心妄想!我今天非砍死你不可!」
沈望提著刀就上去了,蕭承煜格擋了幾下,可不知怎麼的,下一秒他忽然一時不察,被沈望的刀擦過手臂,劃出一道淺淺的血痕。
沈蘅華瞬間紅了眼眶,厲聲呵斥:「沈望!住手!父親教你刀法,是讓你隨意傷人的嗎?」
沈望滿心委屈:「可是阿姐,他是個騙子!必定是貪圖你的容貌家世!」
「敘之不是這樣的人!」沈蘅華一把弟弟拉開,快步走到蕭承煜身側,指尖輕輕觸碰他手臂傷口,眉頭緊緊蹙起,仿佛受傷的是自己。
蕭承煜看著她臉上掛著的擔憂,心底萬般篤定:自己確確實實貪戀她,貪戀她的笑容、她的心疼、她的淚水,貪戀她整個人。
他嘴上卻輕輕嘶了一聲,皺著眉:「蘅華,好疼……」
他是故意的,沈望到底只是個孩子,刀法再好也敵不過他的力氣,他就是故意讓那一刀擦上的。
這下沈蘅華根本沒去計較他隱瞞身份的事,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傷口。
沈望看著這一幕差點氣過去,那麼點傷口,疼個屁啊!他還要再開口,卻對上沈蘅華泛紅的眼眸,瞬間慌了神。
家中其餘人都上了前線,他自幼與阿姐相依為命,見不得她半分難過:「我錯了,我不動手便是。」
沈蘅華抿著嘴不說話,從懷中掏出隨身攜帶的傷藥。
藥粉一倒上去,蕭承煜又刻意嘶了一聲。
沈蘅華立刻低下頭去吹了吹,又抬頭看他:「還疼嗎?」
蕭承煜看得失神,喃喃道:「不……不疼了。」
沈蘅華收起藥瓶,遣沈望到一旁等候,輕聲問道:「你當真是東宮太子?」
蕭承煜從腰間取下一枚令牌,伸手遞給沈蘅華看。
那令牌通體墨黑,正面刻著一條盤龍,下方是兩行小字,隱約能看出「承煜」二字。
「是,我心悅你,絕非戲言,蘅華,我想娶你為太子妃。」
「我不通世家內務,自幼修習騎射兵法,女紅打理一竅不通,我做不好太子妃該做的事。」
「不會便慢慢學,若是實在為難,六宮瑣事,我替你分擔。」
「堂堂太子,竟要插手後宮內務?」沈蘅華被他逗笑。
「為你,我心甘情願。」蕭承煜微微低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兩人呼吸交纏。
他開口蠱惑道,「蘅華,嫁給我。」
「我——」
她的話還沒說完,蕭承煜忽然傾身過來,一隻手輕輕托住她的下頜,吻了下去。
沈蘅華愣住了,她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她那些未出口的話,帶著笑意的、帶著羞澀的、帶著試探的,通通被他這個吻堵了回去,悉數融化在唇齒之間。
良久蕭承煜才退開一點,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蹭著她的鼻尖,呼吸還帶著方才殘餘的熱意。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鄭重的認真,像是要把這句話刻在她心上:「你也心悅我的,對嗎?蘅華。」
那天,沈蘅華紅著臉、眉目含羞微微點頭的模樣,像一個烙印,印在蕭承煜的生命里。
那是他窮極一生再也得不到的美好模樣。
回宮之後,蕭承煜不惜與先帝爭執了半月:「我識字以後你就天天誆我給你看摺子,我有怨過你嗎?」
「如今我只想迎娶心悅之人,沈將軍忠君護國,絕非圖謀權柄之輩,我信蘅華,她不會為沈家謀求私利!」
先帝看著素來沉穩克制的太子,如今像個執拗孩童,終究無可奈何,半月後下旨賜婚,冊封沈家四小姐沈蘅華為太子妃。
章太后聽聞消息,氣急攻心,險些一口氣沒能續上。
蕭承煜怕她這口氣真下去了,耽誤了跟沈蘅華的婚期,短短三月,便以十里紅妝、八抬大轎,風光迎娶沈蘅華入東宮。
大婚剛滿一月,章太后便撒手人寰,臨終留下懿旨,讓她娘家侄孫女章悅入東宮為側妃。
但彼時誰來也沒用,蕭承煜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老妖婆死了,朝堂他一個人說了算,他心儀的女子是他的結髮妻子。
從前他一心撲在朝堂,對男女情事本就淡薄,遇見沈蘅華之後,更是獨獨偏愛她一人,同吃同住,其餘女子,他一概不曾召見。
林芳蓉見到沈蘅華,才明白原來太子殿下喜歡的是這樣明媚坦蕩,心地良善,灑脫自在的姑娘。
也從來不曾為難她們這些侍妾,夏日的冰,冬天的炭,從未短缺過。
那時她想,若是日子一直這樣過下去,林芳蓉覺得也不是不能過。
可三年孝期一過,章悅正式入東宮,她野心勃勃想要與沈蘅華一爭高低。
可蕭承煜不給她這個機會,他原本就不是一個好女色的人,權力給他的滿足感遠遠大于美人在懷。
章悅見正面爭不過,便找上了林芳蓉,以她父兄的命為要挾,讓她調配了催情藥和助孕藥。
她終於找到了個機會,搶在沈蘅華前面懷上了太子的第一個孩子,便是後來的蕭衍瑾。
這便是蕭承煜與沈蘅華夫妻隔閡的開端,彼時沈蘅華獨占盛寵,東宮上下人人皆知,章悅這般明目張胆地恃勢張狂,引得旁人紛紛效仿,暗中針對、構陷沈蘅華的手段層出不窮。
後來一樁樁陰私算計,生生消磨掉二人年少情深。
至於為什麼這麼厭惡蕭衍安,根源便在淑妃身上,沈蘅華遭廢之後,深宮歲月孤寂難捱,她動了私心,效仿當年章悅的法子,懷上了蕭衍安。
蕭承煜事後才幡然醒悟,自己接連兩次被後宮女子算計。
蕭衍瑾終究是他第一個子嗣,章悅又動輒苛待打罵那孩子,蕭承煜心底總存著幾分憐惜與愧疚,待他尚且多幾分包容。
可蕭衍安天資平平,行事笨拙,文不成武不就,事事都落於人後,從來入不了他的眼。
正因如此,他打心底牴觸淑妃母子,從未踏足她的宮殿,更不待見蕭衍安。
今夜帳中桂花糕毒發一事,他那句「有其母必有其子」,不過是積壓多年的猜忌與怨懟,盡數傾瀉而出。
淑妃跪在帳外,她想起很久以前那個的夜晚,想起那把匕首冰涼的觸感,想起蕭承煜背對著她看摺子的身影。
往事一幕幕盡數翻湧心頭。
她緩緩收攏手掌,那道疤痕如同一根刺,深深嵌在骨血之中,經年不消。
她低頭看了一眼還伏在她膝上抽泣的蕭衍安,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夜風穿梭而過,將淑妃那句藏在心底、無人聽聞的嘆息,消融在無邊夜色里——
衍安,你從未做錯分毫,錯的,從來都是母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