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妃帶著蕭衍安跪在帳外的冷地上,夜風裹著沙土撲在兩人身上,少年的哭聲嘶啞而破碎,隔著厚實的帳簾依然刺得人耳膜發疼。
沈望幾番欲開口上前勸諫,此事尚無確鑿定論,陛下何苦這般苛責一個尚未及冠的孩子。
誰都不知道,皇帝這樣不分青紅皂白地發作,不過是想把那些說不出口的恐懼和無力,找一個地方傾倒出去。
他終究沒能與沈蘅華相守白頭,更沒能護住她那個一出生就斷氣的孩兒。
他曾以為皎皎是上天給他的一次重來的機會,她是在安國寺被撿到的,那正是當年他與沈蘅華初遇的古剎。
偏偏她的性子還那樣像沈蘅華,偏愛騎射,明媚張揚,天不怕地不怕,一如當年那個策馬迎風、朝他肆意歡笑的姑娘。
若當年,他與沈蘅華的女兒活下來,便該是這樣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
最初,他對皎皎的呵護,不過是積壓多年的愧疚無處消解,便一股腦盡數補償在了皎皎身上。
那些從前沒能交付出去的偏愛與溫柔,他悉數捧到她面前。
可日子一久,一切都悄然變了質。
旁的孩子與他總是透著幾分疏離隔閡,在他們眼中,他是父皇,是天子,是那個可以決定他們命運的人。
可皎皎不一樣,她不怕他,敢跟他撒嬌耍賴,敢同他發脾氣,說「父皇太兇了」。
她會特意繞路來給他送好吃的點心,她會在跟人吵架後氣呼呼來找他告狀,也會在他皺眉時伸手去撫平他眉心,用那雙什麼都不怕的眼睛直視著他,說「父皇不要不高興了」。
她像一根藤蔓,從他這座石壁的縫隙里長出來,柔軟、固執、不講道理,卻讓他覺得這座石壁好像也沒那麼冷了。
後來他再望著皎皎、疼惜皎皎時,眼中不再倒映水中月,皎皎只是皎皎,獨一份的心中明月。
她是他最愛的孩子,是這座爾虞我詐的深宮之中,唯一一個能讓他放下帝王權衡、毫無顧忌去疼惜的人。
縱使二人無半分血緣牽絆,他希望她永遠做個無憂無慮、肆意快活的小姑娘。
若皎皎今夜熬不過這一關……
一滴淚無聲從皇帝眼角滑落,滴落在玄色龍紋上,暈開一小片深色濕痕。
沈望怔怔地看著那道淚痕,愣在原地,像是從未見過皇帝也會落淚。
誰都沒來得及多想什麼,裡間忽然傳來蕭衍之失控的喊聲:「皎皎!」
兩人聞聲齊齊掀簾沖了進去。
榻上那個小小的身影正劇烈地抽搐著,嘴角不斷湧出暗黑色的血,一口又一口,染得衣襟和被褥一片狼藉,觸目驚心。
蕭衍之跪在榻邊,死死按著她不讓她驚厥跌下床,他的手上也沾滿了黑血。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失控的嘶啞:「皎皎為何不見好轉!你當真盡心醫治了嗎!」
太醫跪在地上施針,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語氣慌亂惶恐:「此毒詭異非常……按理催吐排毒之後,毒性該逐步消解,可公主吐出桂花糕殘毒後,依舊不停嘔血……」
「去!取最好的老參給公主吊氣!傳所有太醫即刻入帳會診!」皇帝不容置喙的的聲音壓下來。
太醫院的人很快擠滿了帳篷,會診持續了大半個時辰。
最終,資歷最深的陳太醫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額頭死死抵著冰冷地面,久久緘默不語。
蕭承煜已然從這死寂的沉默里預判出最壞的結果,抬手屏退帳內所有侍從太醫。
帳內只剩昏迷不醒的皎皎和同樣昏迷的顧星遙,蕭衍之抱著皎皎,皇帝站在榻邊,陳太醫跪在腳邊。
陳太醫喉頭滾動,聲音沙啞微弱:「此毒名曰血噬,古籍之中僅有零星記載,毒物入體,以人身氣血為食,日夜蠶食臟腑,若想徹底根除,需至親血肉入藥引毒」
「至親血肉?」
蕭衍之與蕭承煜幾乎同時出聲,話音落下,兩人齊齊頓住,各自心頭翻湧著截然不同的思緒。
陳太醫躬身回話,語氣凝重:「正是,唯有至親血肉方能引出此毒,血緣越是親近,效用越強。」
「嫡系至親只需一次,便可引出體內毒素,若是遠支宗親這類淡薄親緣,便要反覆數次,才能引出毒勢。」
「若非至親的血肉呢?」蕭衍之急聲追問。
陳太醫面色凝重,緩緩作答:「若非至親,旁人血肉只能短暫壓制住毒勢,斷不能根除劇毒,毒素會殘留在體內不斷侵蝕臟腑,身子會日復一日衰敗虛弱。」
「且往後還得依靠持續攝入血氣,才能勉強穩住性命,一旦中斷,劇毒便會立刻反撲,後果不堪設想。」
老太醫不敢高聲細說,天子龍軀何等尊貴,以龍血入藥乃是大忌,此事一旦外傳,必定引得朝野非議,有損帝王威嚴。
蕭衍之沒有半分遲疑,目光掃過敞開的藥箱,一把攥住箱角鋒利短匕,掌心穩穩握緊刀柄:「先取我的血肉入藥。」
太醫大驚失色:「二殿下萬萬不可,讓老臣來取……」
蕭衍之未曾鬆手,徑直攤開掌心遞到太醫面前,靜靜等候那把刀落下。
他此刻心裡只有一件事——先用他的血肉壓制住她的毒,不要再讓她嘔血,不要再讓她這樣疼下去,然後再去找她的至親之人,徹底解毒。
若找不到……若她死了,他絕不獨活。
區區一塊肉,何以為懼?
老太醫正要伸手接過匕首,蕭承煜的手先一步覆上蕭衍之的手腕,牢牢鎖死令他無從掙脫。
蕭衍之抬起頭,對上的是皇帝那雙沉靜的眼睛,只聽他緩緩開口:「割朕的。」
老太醫嚇得渾身發抖,重重磕頭:「陛下!萬萬不可!龍體萬金之軀,豈能受損!」
「朕命你動手。」蕭承煜打斷他的勸阻,語氣沒有半分轉圜餘地,「朕乃天子,身負龍運,自有上天庇佑,若這世間非要血肉才能救她,朕的血,就是最好的。」
蕭衍之望著皇帝,心底清楚這一步於蕭承煜而言何其艱難。
這位帝王一生忌憚所有威脅皇權的隱患,巫蠱、異象、民間讖語,但凡沾邊,必定斬草除根,分毫不容。
可此刻,他甘願捨棄天子身段,以龍血為引,只為救下一個無血緣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