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妃攥著蕭衍安的手指猛地收緊,少年腕間被掐得泛出青白。
鑽心的疼痛襲來,蕭衍安卻不敢掙扎,只是怔怔望著身側的母妃,看著她完美偽裝的平靜,一點點裂開縫隙。
他隱隱約約覺得自己的人生也即將在此刻崩塌。
淑妃的手一緊一松,轉瞬便想通好說辭。
淑妃抬起頭來,眼底那層精心偽裝的無辜徹底裂開一道裂痕,語氣卻依舊強撐平穩:
「不過是臣妾揣測罷了,前些日子衍瑾遭禁足,章慎被貶,昔日章貴妃與沈皇后素有舊怨,如今二殿下風光無限,章家心中怎會甘心?」
「這深宮之中,最不願皎皎公主安好的,除了章氏一族,還能有誰?」
「還有你啊。」皇帝的語氣平淡,像是在拆一件早已知道答案的禮物,「你的兒子終於入了朕的眼,眼看便能入朝理事,可你心中清楚,衍安天資平庸,遠不及衍瑾與衍之。」
「衍瑾禁足一載,倘若今夜皎皎毒發身亡,衍之必定痛徹心扉、心神大亂,旁的皇子年紀尚幼,不足為懼。」
「屆時衍安,便會順理成章成為朕唯一能夠扶持的儲君人選。」
淑妃的臉色白了一瞬,隨即扯出一個笑來,聲音卻已經不穩:
「陛下……臣妾只是一個母親。能得陛下多看衍安一眼,臣妾心中只剩歡喜,怎敢拿皎皎的性命去賭前程?」
「臣妾既沒有這般膽量,也沒有這般手段。陛下所說的儲位紛爭,皆是朝堂權謀,臣妾身居後宮,哪裡能想得這般長遠?」
皇帝伸手一把拉過蕭衍安,指腹輕柔擦去少年臉上未乾的淚痕,語氣溫和得近乎虛假:「衍安,你告訴朕,你母妃說的,是實話嗎?」
蕭衍安僵在原地,喉嚨里堵滿辯駁的話語,一句也吐不出來。
因為父皇的眼神太冷了,分明是在警告他,你最好想清楚再開口。
「……母妃所言,並非全無道理……或許就是章家人所為。」他的聲音細若蚊蚋。
皇帝淡淡「哦」了一聲,點了點頭,隨即反手抽出身側沈望腰間的橫刀。
利刃出鞘的錚鳴聲劃破夜空,冷冽寒光一閃而過,刀鋒已然架在了蕭衍安的脖頸上,離喉嚨僅有半指之距。
淑妃發出一聲悽厲尖銳的尖叫,全然失了往日端莊。
蕭衍安呆立原地,渾身僵冷,麻木茫然席捲全身,連恐懼都來不及滋生。
他想不通,為何不過片刻,父皇的刀便架在了自己脖頸之上。
營帳四周所有宮人侍衛盡數伏跪在地,無人敢抬頭直視天子盛怒。
「現在呢?」皇帝的聲音依舊平靜「現在淑妃知道是誰做的了嗎?」
淑妃伸出手,又不敢貿然上前,整個人如同被釘死在地面,哽咽著語無倫次:「陛下,臣妾當真不知您在說什麼,臣妾什麼都沒做……」
皇帝看了她一會,留給她時間考慮清楚自己要說什麼。
「方才帳內出事,你匆匆趕來,卻對所有內情一清二楚,朕也不過比你早半步抵達,方才知曉全部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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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沉聲追問,「淑妃,你究竟是如何得知一切的?」
「是衍安的貼身太監來報信時說的,說公主在他營帳里中毒,臣妾才匆忙趕來——」
「是嗎?」皇帝手腕微沉,刀刃又往蕭衍安頸間壓近一分。
淑妃驚懼地想往前跪爬兩步,又硬生生停下,她怕自己的動作激怒皇帝,聲音已經啞得不成樣子:「衍安……衍安是你的親生骨肉啊!陛下!」
冷涼的刀片貼在蕭衍安的喉嚨上,他卻像是被凍住了一樣,渾身僵硬連發抖都忘了。
他呆呆地看著淑妃,看著那張他看了十幾年的慈母面孔,那些她替他掖被角的畫面、她端著湯碗哄他喝下去的畫面、她在他被父皇冷落時笑著摸他頭的畫面。
可此刻,那些溫情盡數如同薄皮撕裂,底下藏著他從未窺見的陰毒。
「母妃……父皇說的,都是真的嗎?」他聲音輕得近乎無聲,「是您做的?」
淑妃正要辯解,卻撞進蕭衍安那雙紅腫空洞的眼眸,少年眼底已然有了答案。
「你知道我不愛吃甜食……」蕭衍安的聲音越來越低,「我又跟皎皎交好,平日裡她愛吃桂花糕,我向來盡數讓給她,從不多碰分毫……」
他低下頭,像是在自言自語,「所以你讓侍女端桂花糕來……你知道我不會吃……只有皎皎會吃……」
他抬起頭來,眼眶裡已經沒有淚了,只剩下一種空洞的茫然:「母妃……你連我也一起算計了嗎?」
淑妃看著蕭衍安那雙心如死灰的眼睛,慌張解釋:「不是的衍安,母妃沒有………」
恰在此時,元寶壯著膽子上前一步躬身回稟:「陛下,那宮女已然全部招供。」
皇帝沒有說話,只是架著蕭衍安走進帳子,沈望緊隨其後。
元寶側身,對跪在地上的淑妃客氣地開口:「淑妃娘娘,請吧。」
淑妃站起來,跪得太久踉蹌了一下,卻依舊強行挺直脊背,死死撐住最後一絲體面,一步一步走入帳中。
帳簾重重落下,昏黃燭火搖曳,將一室人影映得憧憧晃動。
元寶垂首立於帳中,聲線平穩無波:「宮女盡數招認,今夜毒害公主一事,確是淑妃娘娘授意。另外當年冷宮之中,給沈皇后下血噬毒,亦是娘娘暗中指使。」
「一派胡言!當年冷宮下毒分明是章悅——」淑妃急忙出聲反駁,話語卻驟然中斷。
她閉上雙眼,終於認清自己早已無路可退。
皇帝鬆開架著蕭衍安的刀,刀身從他掌間滑落,在案面上磕出一聲沉悶的聲響:「是你下的毒,對嗎?」
淑妃睜開眼睛。她看著皇帝,眼底不再有那層精心維持的溫馴,像一層被水泡透的紙,輕輕一觸就裂開了。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和那宮女如出一轍,帶著同歸於盡的痛快:
「是,全是臣妾所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