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清楚,只要沈蘅華誕下子嗣,無論男女,陛下都會尋藉口將她接出冷宮,那個孩子,絕不能活。」
沈望怒極上前一步,胸腔怒火翻湧:「你怎會如此歹毒!我阿姐入東宮以來,從未苛待過後宮任何人!」
「你阿姐的確是極好的人。」淑妃聲線低落,似是咀嚼多年的心結。
「可她本不該出現在陛下眼前。若沒有她,臣妾永遠不會知曉,原來陛下也會真心去偏愛一個人。」
她臉上淚痕未乾,聲音卻已經平靜了:「況且,你以為盼著她死的只有我和章悅嗎?她進冷宮的時候,全後宮的女人都希望她死,若非這般層層磋磨,不然你以為她怎麼會瘋?」
蕭衍安僵立帳角,如同被釘在原地,怔怔望著淑妃那張相伴十二年的溫柔面孔。
燭火之下,那熟悉的慈愛徹底褪去,露出他從未見過的可怖陰狠。
他張了張嘴,半點聲響也發不出來。
「她安分守己待在邊疆不好嗎?」淑妃聲調陡然拔高:「她非要回京做什麼?我寧可……當年太子妃是章悅,至少陛下心中無她,我們這些人,尚能分得幾分微薄恩寵。」
沈望一聲冷嗤:「章悅心性陰毒,你當真以為有她在,你便能安穩度日?」
「可至少,她從未得到過陛下分毫真心。」淑妃放聲輕笑,眼底滿是偏執,「我得不到的東西,旁人也不該擁有。」
皇帝注視著她,語調淡漠:「朕絕不會傾心於心思歹毒草菅人命的女子。」
「歹毒?」淑妃像是聽見天大的笑話,仰天笑了起來:「臣妾十五歲被送進東宮,滿心歡喜地等著陛下垂憐,可陛下自始至終,連一眼都不願施捨給臣妾。」
「先前有沈蘅華占盡你的心神,你看不見臣妾,好不容易她入了冷宮,臣妾又有了衍安,你依舊視而不見。你寧可百般疼惜一個來路不明的孤女,也不願多看一眼臣妾親生的皇子!」
「當年是你同章悅尋機暗中算計朕,才讓你懷上衍安。」蕭承煜聲線依舊平穩,眼眶卻已消然泛紅,「朕未曾將你凌遲處死,還容許你平安生下衍安,已是朕仁至義盡。」
「臣妾不稀罕陛下的所謂仁至義盡。」淑妃不屑的嗤笑「陛下此生最珍視兩個女子,一是沈蘅華,二是公主。」
「當年沈蘅華腹中孩兒替她扛下劇毒,僥倖苟活,可如今公主只是個孤女,又有誰能替她抵擋這血噬之毒?」
她輕描淡寫的說:「來日在陰曹地府,臣妾也會多關照公主的。
蕭衍之在裡間聽了半天,聽見這驚天內幕,但此刻他已無心再去深思當年的事。
「解藥!你一定有解藥對不對——」
蕭衍之從裡間沖了出來,衣擺上還沾著皎皎嘔出的黑血,他的眼睛紅得嚇人,一把攥住淑妃的肩膀,力道大到像是要把她捏碎:
「她從未對不起你!她待衍安也是一片真心!你恨我阿娘,你為什麼不給我下毒?你讓我去死啊!你為什麼給她下毒?!她是無辜的!」
淑妃被蕭衍之攥得晃了一下,她一臉憐憫地望著蕭衍之崩潰落淚、怒火滔天的模樣:
「二殿下,何苦費勁給你下毒呢?她死了,你會比死還痛苦。」
蕭衍之聲音嘶啞:「可她什麼都沒做錯!她甚至不知道你們這些人之間的恩怨!她才多大?!她連恨是什麼都不知道!你為什麼要——」
"因為陛下也愛她。"
淑妃抬起頭來,越過蕭衍之的肩膀,看向站在他身後的皇帝。
這一眼,仍帶痴纏愛慕,亦有刻骨怨恨:「陛下從未愛過我,從未疼過衍安,卻獨獨偏心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
「二殿下,你說她無辜,可在這吃人的深宮之中,乾乾淨淨的無辜,本身便是一樁罪過。」
蕭衍之的手指收得更緊了,指節泛白,他終於明白了,淑妃要的就是讓皇帝痛苦,讓蕭衍之痛苦。
而皎皎,只是那把最鋒利的刀。
她根本不在乎皎皎是死是活,她只在乎這一刀能不能扎得夠深、夠疼。
蕭衍安此刻只覺天旋地轉,渾身血液都似凝固了一般,朝夕相伴呵護他十二年的慈母,竟是這般陰狠歹毒之人,雙手沾染數條性命。
他素來親近疼惜的妹妹,是來路不明的孤女,皎皎那般盼望自己的娘親,若是知道自己的身世,她該有多痛?
就連他自己的降生,從頭到尾都只是母親精心謀劃的一場算計。
父皇常年對他冷淡疏離、鮮少過問,從前他只當是自己天資平庸不討喜,此刻才恍然醒悟,原來從一開始,父皇便從未期盼過他來到世間。
前十二年的光陰如同一場虛幻大夢,此時此刻方才大夢初醒。
皇帝冷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硬生生斬斷他紛亂崩碎的思緒:「說得冠冕堂皇,滿口情深,說到底不過是一心想為衍安鋪平前路。」
他上前一步,目光沉沉鎖在淑妃臉上,字字誅心:「林氏,你大可放心。倘若皎皎撐不住,去往陰曹地府,朕便讓衍安一同下去陪她。」
淑妃臉上那點故作悲憫的偽裝瞬間碎裂,她猛地抬頭,聲調失控拔高:「陛下!衍安是您親生的孩兒——」
「親生又能如何?」皇帝語氣狠絕,字字戳破她所有僥倖,「你籌謀下毒、犯下滔天大罪之時,可曾替他想過半分退路?一旦事情敗露,他該如何自處?」
「他的母親差點害死他最親的妹妹,讓他跟二哥離心,讓他的父親厭棄他,待你伏法之後,他孤零零一人,又該如何在宮中、朝堂苟活?」
淑妃雙膝重重跪了下來,眼淚縱橫,苦苦哀求:「陛下,衍安一無所知啊!」
「所有罪孽全是臣妾一人痴心妄想,是臣妾貪慕權勢、執念太深,所有謀劃皆是臣妾自作主張,與衍安半分干係都無!他是無辜的,求陛下饒他一命!」
皇帝幾乎要失了理智,聲音壓抑著滔天恨意:「那蘅華又何其無辜?朕的兩個孩子又何其無辜?朕現在恨不得就殺了你,給她們賠罪!」
話音未落,他抬手抓起案上橫刀,揚手便要朝著淑妃劈落。
「父皇……」
一道虛弱輕柔的女聲驟然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