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沉沉的墨色盡數褪去,朝光破開層層雲靄,天色徹底放亮。
營地里陸續響起士卒走動的腳步聲和低低的交談,打破了長夜凝固的死寂。
這一夜,總算是過去了。
陳太醫提著藥箱匆匆闖進營帳,一抬眼撞見眼前一幕,心頭驟然一緊。
蕭衍之將皎皎牢牢擁在懷中,一隻手掌皮肉翻卷,鮮血仍源源不斷往外滲著,掌心緊貼在她唇邊,將那殷紅的血色一口一口餵入她口中。
陳太醫左右為難,一時進退兩難。
公主是陛下捧在心尖上的寶貝,二殿下又是儲位呼聲極高的皇子,他該先治哪一個?
蕭衍之本就心緒焦灼,見太醫杵在原地發呆,當即沉聲道:「愣著做什麼?還不快給公主施針!」
陳太醫不敢再有半分耽擱,慌忙打開藥箱,取出一排磨得瑩亮的銀針。
他凝神屏息,指尖穩穩拿捏針身,循著周身穴位逐一落針。
細密銀針刺入皮肉,緩緩疏導體內翻湧亂竄的毒性,一點一點平復皎皎五臟六腑的躁動。
榻上原本無意識痛苦輾轉的小姑娘,身子漸漸放鬆下來,緊鎖的眉頭緩緩舒展開,不再下意識痙攣掙扎,安穩沉沉睡去。
陳太醫懸了許久的心這才稍稍落下,小心翼翼拔下所有銀針,收好器具,挪到蕭衍之身側,著手處置他那道豁開皮肉的傷口。
傷口還在斷斷續續滲出血珠,太醫先用烈酒細細擦拭創面,沖淨血污,看著那翻卷的口子,心底暗自嘆喟。
二殿下,這又是何必呢?左右都是一樣的。
包紮間隙,陳太醫悄悄瞥了一眼榻上安睡的皎皎,斟酌措辭,緩緩開口:「殿下,其實……旁人的血也可以的。」
他說這話,本是好意勸解。
既然沒有血緣之人的血起到的作用別無二致,殿下身為天潢貴胄,實在不必一次次損耗自身氣血,以命換命。
他原想借著這番話,勸蕭衍之全力追查公主的至親血脈,從根源化解這場禍事。
可這番話鑽進蕭衍之耳中,字字句句都像扎在心口上。
他不是皎皎真正的哥哥,他的血和隨便哪個路人沒有半點區別,到頭來也只不過能勉強吊住她的命,根本沒法根除痛苦。
一股濃烈的無力與頹喪感席捲上心頭,他自嘲,原來自己這樣無用。
是哥哥無能,沒能護好你,才害你反覆受苦,是哥哥沒用,沒能與你流著相同的血,不能真正治好你。
千錯萬錯,都是哥哥的錯。
蕭衍之心裡越想越窄,他已經許久不曾這樣失意過了。
幼時被迫和生母分離,在皇子所那兩年,見慣了宮人趨炎附勢的冷眼,嘗盡了無人問津的磋磨。
所以他早早便學會了將一顆心層層封裹起來,萬事不掛懷,悲喜不上臉,活得像個沒有溫度的影子。
直到有了皎皎,他的心才起了起伏,才體會到歡喜與擔憂,懂得牽掛與心疼,才算真正活成一個有七情六慾的尋常人。
在壽康宮與皎皎朝夕相伴的這些年,平日裡一副溫潤謙和的表象,他差點忘了,自己骨子裡的涼薄與倨傲。
如今,竟連一個小小太醫,也敢貿然置喙他的事了?
蕭衍之眼底慣常溫煦的光,倏然熄了。那張平日裡溫潤謙和的臉,頃刻間覆上一層寒霜,瞳仁深處翻湧著許久未見的陰鷙。
太醫一句話直直戳中他心底最深的自卑與無力,一股想要除掉對方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就在他心緒快要按捺不住的時候,懷裡昏睡的皎皎無意識地囈語了幾聲,軟糯細碎的話音輕輕撞在他心上,像一隻小手按住了他快要失控的心。
蕭衍之緊繃的身軀驟然一松,那股殺意被他生生按回心底深處。
罷了罷了,這人到底算是救了皎皎一命。
再者,皎皎身上的血噬之毒眼下尚無根治的法子,往後少不了還要用到他,暫且留著他,尚有大用。
他閉上雙眼,心中殺意稍稍收斂,只是神色依舊淡漠疏離,不見半分往日的溫和。
陳太醫包紮妥當,猶豫再三,終於還是大著膽子又開了口:「殿下,或許……顧小公子的血,比您的更好使。」
蕭衍之驟然睜開眼睛,側頭看向他,眼神里仍沒有半分溫度。
陳太醫後背冷汗涔涔,硬著頭皮往下說:「顧小公子也中了此毒,如今毒素已清了出去,體內便留下了抗體。他的血……或許能更有效地壓制公主的毒性,比尋常人的血強上許多。」
話音落下,太醫幾乎屏住了呼吸。
蕭衍之沉默良久,面上看不出喜怒。帳內空氣凝滯如冰,他的手掌擱在膝上,紗布底下還在隱隱滲血。
方才割開皮肉時眉頭都沒皺一下,此刻卻覺得那圈紗布纏得發緊,勒得人喘不上氣。
怎麼誰的血都比他的血好使?父皇的血可以,顧家小子的血有抗體,能更有效地壓住她體內的毒。
而他呢?
他的血於她而言,和隨便哪個路人沒有半點區別,只能勉強吊著她的命。
他想做她的哥哥,想做那個護住她的人。
可到頭來,他連流進她體內的血,都是最沒用的那一份。
蕭衍之最終收回冷淡的視線,語氣冷冽道:「知道了。你去側邊的小帳待命,去找青禾,讓她給你安排落腳之處。」
「微臣遵命。」陳太醫如蒙大赦,快步退出主帳。
帳內重歸一片死寂,只剩皎皎淺淺的呼吸聲。
蕭衍之斂去眼底所有陰鬱偏執,目光牢牢落在懷中熟睡的皎皎臉上,掠過她尚帶著幾分蒼白的面頰。
他緩緩低下頭,將額頭輕輕貼上皎皎的額頭,她體表的高熱已褪去大半,不再燒得滾燙。
他閉上了眼睛,無聲地鬆了口氣。
蕭衍之輕輕收攏手臂,將她穩妥地攬在懷裡,濃重的倦意從四肢百骸湧出,瞬間將他吞沒。
在皎皎安穩的呼吸聲中,沉沉墜入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