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皎是被遠處傳來的號令聲吵醒的，那聲響穿透層層營帳飄入帳內，朦朦朧朧，仿佛自遙遠天際遙遙傳來。
一縷日光順著氈簾的縫隙斜斜落進屋內，在榻沿拉出一道暖融融的光帶。
皎皎緩緩睜開眼睛，混沌的意識慢慢回籠。
昨夜那場翻天覆地的紛亂，恍若一抹褪了色澤的舊夢，零碎的片段在腦海里若隱若現，卻怎麼也拼湊不出完整的輪廓。
她偏過頭，身側床鋪空空蕩蕩，蕭衍之早已不在此處。
「公主醒了？」青禾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一股壓不住的鼻音。
她守在榻邊，一雙眼眸浮腫泛紅，分明偷偷哭過，「公主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皎皎抬手揉了揉惺忪睡眼，輕輕活動四肢，體內鑽骨的痛楚已然消散大半。「好多了，哥哥去哪了？」
「二殿下被元寶公公專程請來的人帶去演武場地操練了。」
青禾話音一頓，忍不住添上一句：「臨走之前二殿下反反覆覆叮囑數遍，只要您一醒，即刻差人前去將他喚回來。」
「演習是大事，明日就是正式演武了。別去叫哥哥回來了。」皎皎撐著床褥坐起身，目光無意間掃過自己的白衣衣襟，一塊暗沉發黑的血跡牢牢印在布料之上。
她伸出指尖蹭了蹭乾涸發硬的血痕，心頭泛起疑惑：「這是誰的血？我的？昨晚上我又吐血了？」
「是二殿下的。」青禾的聲音低下去，「昨晚公主毒發，二殿下等不及太醫來，就砸了茶壺割了自己的手腕給您餵血……」
她說著又紅了眼眶，「他割得很深，奴婢嚇了一跳。」
皎皎愣住了，她的聲音帶著幾分茫然：「我毒發……為什麼要割哥哥的手？」
「奴婢也不知道，奴婢問過太醫，太醫只說公主這毒需以人血為引才能穩住。還說陛……」
青禾說到一半停住了，像是意識到自己不該說下去。
人血？皎皎的眉頭皺了一下，覺得哪裡不對，可又說不上來。
皎皎並未捕捉到青禾話里刻意的停頓，全副心神都牽掛著蕭衍之手上的創口，眉頭緊緊蹙起：「哥哥手上的傷，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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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醫已經上藥包紮過了，可奴婢心底依舊惴惴不安，明日演武少不了拉弓挽箭，手上的創口定然會拖累二殿下的動作。」
皎皎指尖一遍遍摩挲那塊褐色血印，心口堵著一團化不開的酸澀，悶悶低語：「哥哥看見我毒發，一定嚇壞了，怎麼這麼不愛惜自己的身子。」
「二殿下向來把公主的安危看得重於自身性命。」青禾屈膝蹲在榻邊，柔聲發問，「公主餓不餓？奴婢去給您端些吃的來。」
「不想吃，沒胃口。」皎皎搖搖頭，「你幫我換身衣裳吧。」
青禾伺候她換了乾淨的衣裳，又替她重新梳頭。
皎皎坐在銅鏡前端詳鏡中人，自己的面色依舊泛著病態的蒼白，她忽然開口問道：「衍安呢？他是不是也去演習了？」
青禾梳理髮絲的手驟然一頓：「陛下未曾免去三殿下的差事，現下應當也在場。」
她遲疑片刻，斟酌著字句，「公主，淑妃娘娘的事……」
「停。」皎皎轉過身來看著青禾，聲音比方才認真了幾分，「我知道你要說什麼，雖然我不知道淑妃娘娘為什麼要害我，但是衍安與我自幼一起長大，他絕不可能摻和其中。」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與她年紀不符的鄭重：「你傳話給手下所有宮人內侍，對待三皇子，務必維持往日的禮數。」
「我管束不了朝野上下眾人的閒話，但若是讓我發現自己身邊下人暗中怠慢衍安，心懷偏見，那就不必繼續留在我身邊伺候。」
青禾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奴婢知道了，奴婢會跟下頭的人說清楚的。」
她心裡明白，平日裡公主性子隨性，看著對什麼都不上心，遇上要緊關頭，卻心思通透，分寸拿捏得清清楚楚。
皎皎轉回身子，抬手理平衣襟褶皺，一縷暖陽穿透帳頂縫隙，落至她頸間。
她不由得輕咦一聲，偏頭望向銅鏡。往日描摹在脖頸胎記處的紫薇花已然不見，取而代之是一朵色澤殷紅、花瓣舒展盛放的映山紅，筆觸細膩鮮活。
「是哥哥昨夜替我重新畫的紋樣？」
青禾湊近看了看，目光在那朵花上停了一瞬，聲音輕了些：「這是杜鵑花，也就是山野間的映山紅，想來二殿下畫下它，是盼著公主像漫山的映山紅一樣，生生不息。」
杜鵑最是堅韌，縱使紮根貧瘠亂石之地，身處寒涼荒土，也能迎著風霜肆意盛放，如火如荼，歲歲生生不息。
蕭衍之畫下這朵映山紅，便是把滿心期許盡數凝於這一抹殷紅里。
他盼她能像這山間繁花一般，熬過纏身劇毒，熬過一次次瀕死苦痛，掙脫所有病痛糾纏。
哪怕命途坎坷、多經風雨，也能好好活著，活得熱烈、活得鮮活、歲歲常青。
皎皎看著鏡子裡那朵貼在肌膚上殷紅的花，仿佛一粒被蕭衍之親手埋進血肉里的種子
「哥哥……」皎皎忽然覺得鼻尖酸得厲害。
昨夜血從嘴裡湧出來的那一刻，她其實很害怕。
她心底冒出的第一個念頭，便是倘若自己就此離去，哥哥該如何熬過往後的日子。
那些被她壓在心底的恐懼和委屈此刻全涌了上來，她咬著嘴唇忍了一會兒，還是沒忍住，眼淚無聲地順著臉頰滑下來。
她低下頭，用手背擦了一下又一下，可眼淚像是怎麼也擦不完。
青禾看見她哭，鼻子一酸，也忍不住哭了起來。
她趕緊低下頭，用袖口胡亂地擦眼淚，可越擦越多，肩頭一抖一抖的，喉嚨里發出壓不住的嗚咽。
「奴婢……奴婢是心疼公主……」青禾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帶著濃重的鼻音，「公主昨晚吐了好多血，怎麼都止不住，二殿下和陛下都急紅了眼……奴婢守在旁邊，什麼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