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們看著溫窈的眼神,再也沒有了初見時的輕視和探究。
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敬畏、感激,以及一種類似於對「廠長夫人」般的尊崇。
畢竟。
商建國現在對這個兒媳婦可是寶貝得不得了,全廠誰不知道溫窈肚子裡懷著商家的雙胞胎金疙瘩?
更何況,她還憑一己之力,把那個在廠里作威作福的保衛科副主任劉大慶送進了局子。
這樣有手段、有背景、有福氣的女人,誰敢惹?誰不想巴結?
「溫同志,早啊!」
「嫂子買菜回來啦?這排骨真新鮮!」
「窈窈同志,您慢點走,小心地滑啊!」
兩旁的工人們紛紛露出最熱情、最討好的笑容,主動向溫窈打著招呼。
溫窈微微一笑,落落大方地一一點頭回應。
她並沒有在公告欄前停留。
甚至連看都沒看那兩張宣告宋美珍母子死刑的紅頭文件一眼。
敗局已定的人,不配再浪費她一秒鐘的視線。
溫窈拎著手裡那包散發著香甜氣息的水果糖。
在眾人近乎仰望的目光注視下。
步履輕盈地穿過通道,朝著商公館的方向走去。
……
此時的商公館。
二樓,商沉那間寬敞明亮、卻常年透著一絲陰冷氣息的臥房裡。
今天卻罕見地生起了一個燒得通紅的炭火盆。
商建國坐在炭盆旁的沙發上,背脊微微佝僂著。
他手裡拿著一個陳舊的、邊緣已經磨損的紅木雕花首飾盒。
旁邊的小茶几上,還放著幾本厚厚的存摺,以及幾張泛黃的房產證明。
商建國看著眼前的商沉。
二十年來,他第一次如此認真、仔細地端詳自己的親生兒子。
沒有了那層病態的蒼白。
商沉那張和亡妻有著七分相似的俊美臉龐上,透著一種健康、堅毅的麥色。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身姿挺拔如松,眼神深邃平靜。
再也不是那個需要依靠藥物吊命、隨時會咽氣的病秧子了。
商建國的眼眶瞬間紅了,眼底湧起一股深深的自責和懊悔。
「沉兒……」
商建國聲音沙啞,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
他顫巍巍地站起身,將那個紅木首飾盒,連同桌上的存摺和房產證,一起鄭重地遞到了商沉的面前。
「這些,都是你母親當年留下的陪嫁。」
商建國深吸了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說出接下來的話。
「宋美珍那個毒婦,利用職務之便和偽造的帳目。」
「不僅剋扣你的醫藥費,還將這些東西偷偷轉移、變賣。多虧了窈窈心細如髮,查出了那一萬多塊錢的虧空帳本!」
「公安同志昨天連夜去了宋老頭的家裡,把這些被他們私吞的東西,全部追查了回來!」
商建國指著那些存摺和房產證,語氣中充滿了愧疚和沉痛。
「這裡面,除了追回來的那對傳家翡翠手鐲、羊脂玉佩。」
「還有宋老頭為了減輕罪行,東拼西湊退賠的那一萬三千塊錢現金的存摺!」
「另外這幾張房產證,是你母親當年在省城留下的三套鋪面和兩套洋房。宋美珍本來打算找黑市中介偷偷賣掉,幸好被及時攔下了。」
說到這裡。
商建國這個在鋼鐵廠雷厲風行的大男人,竟然忍不住掩面痛哭起來。
「沉兒,是爸糊塗啊!」
「爸被那個毒婦蒙蔽了雙眼二十年,讓你受了這麼多的委屈和折磨!」
「如果不是窈窈出現,爸恐怕到死,都不知道那個女人竟然想毒殺我的親骨肉!」
商建國上前一步,緊緊握住商沉的手,老淚縱橫。
「這些東西,本來就應該是你的。現在,爸把它們全部交還給你。」
「以後,這商公館的家,你來當!」
面對父親遲來二十年的愧疚和道歉。
商沉那張俊美冷厲的臉上,並沒有出現商建國預想中的感動、怨恨或者是激動。
他的眼神,平靜得就像是一潭死水,掀不起任何波瀾。
二十年了。
他在鬼門關前徘徊了無數次。
在每一個毒發痛不欲生的深夜,在每一次被宋美珍刻意斷藥的絕望中。
他早就不對這份所謂的父愛抱有任何幻想了。
現在,宋美珍倒台了,真相大白了。
但那些他曾經受過的苦、挨過的痛,難道就因為一句「糊塗」就能一筆勾銷嗎?
商沉神色淡漠地將手從商建國的手中抽了出來。
他垂下眼眸,看了一眼桌上那些價值連城的遺物和巨額存摺。
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那個陳舊的紅木首飾盒,眼底才終於閃過一抹極其隱秘的柔和。
這是母親留給他的唯一念想。
「爸,東西我收下了。」
商沉的聲音不帶一絲情緒的起伏,平靜得讓人感到有些冷酷。
「至於這商公館的家,您還是自己當吧。」
「窈窈現在懷著雙胞胎,平房那邊雖然小,但安靜。我打算帶她搬出公館,去城郊那邊買個單獨的院子養胎。」
商建國愣住了。
他看著兒子那決絕而疏離的眼神,心裡一陣刺痛。
他知道,商沉這是在怨他。
這二十年來的隔閡和傷害,不是幾張存摺和幾句道歉就能彌補的。
商建國張了張嘴,想要挽留。
但看到商沉那不容置疑的堅定目光,他最終還是頹然地嘆了口氣。
「好……好。只要你們過得好,只要窈窈和孩子們平安,你做什麼決定,爸都支持。」
商建國仿佛瞬間蒼老了許多。
他步履蹣跚地走出了房間,背影顯得格外的落寞和孤獨。
商建國離開後。
房間裡恢復了安靜。
就在這時,臥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溫窈提著那個裝滿小排骨和新鮮蔬菜的竹籃子,笑意盈盈地走了進來。
「買菜回來啦?」
聽到溫窈的聲音,商沉那張原本冷若冰霜的臉,瞬間冰雪消融。
他快步走過去,極其自然地接過溫窈手裡的籃子,放在一旁。
然後,一把將她拉入懷中,低頭在她微涼的鼻尖上親了一下。
「怎麼去了這麼久?手都凍涼了。」商沉皺著眉頭,將溫窈的雙手包裹在自己溫熱的掌心裡,輕輕搓揉著。
「順路去看了看廠門口的熱鬧嘛。」
溫窈仰起頭,看著商沉,眼睛裡閃爍著狡黠的光芒。
「宋美珍母子的處理通報貼出來了,現在整個家屬區都在誇你爸是大義滅親的好領導呢。」
商沉對這些不感興趣。
他牽著溫窈的手,走到沙發前,將她按著坐下。
然後。
他轉過身,將茶几上那個紅木首飾盒、那一疊存摺,以及那幾張省城的房產證明。
一股腦地,全部抱了起來。
「嘩啦啦——」
商沉走到溫窈面前,沒有任何猶豫。
直接將這一大堆價值驚人的財富,全部塞進了溫窈的懷裡!
溫窈被這突如其來的重量壓得往後一仰,差點沒抱住。
「你幹嘛呀?」
溫窈看著懷裡那一堆東西,雖然她早就料到商建國會把這些還給商沉。
但當這些實打實的、在七十年代足以買下半個江城的天文財富,真正擺在面前時。
她還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一萬三千塊現金的存摺!
五套省城核心地段的房產!
還有那紅木盒子裡,散發著瑩潤光澤、一看就是極品的翡翠手鐲和羊脂玉佩!
這妥妥的是一夜暴富啊!
商沉半跪在溫窈面前。
他看著溫窈因為驚訝而微微張大的紅唇,以及那雙閃閃發光的桃花眼。
深邃的黑眸里,溢滿了濃得化不開的寵溺和深情。
「窈窈。」
商沉雙手撐在沙發兩側,將溫窈整個人圈在自己的領地範圍內。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執著和毫無保留的奉獻。
「我的命是你救的。」
「我這條命,都是你的。」
「所以,我商沉的所有東西,自然也全都是你的。」
商沉低下頭,將額頭輕輕抵在溫窈的額頭上。
「拿著吧,媳婦。」
「有了這些錢,以後你想做什麼生意,想開什麼廠子,我們都有本錢了。」
「我商沉這輩子,唯一要做的,就是讓你和肚子裡的孩子們,過上全天下最好的日子。」
聽著這番堪比後世霸總「上交工資卡」還要蘇斷腿的深情告白。
溫窈的心跳,也不爭氣地漏了半拍。
這個男人,是真的把她寵到了骨子裡,愛到了骨血里。
溫窈沒有矯情地推辭。
她大方地將那些存摺和房產證收進了自己的帆布包里,只留下了那個紅木首飾盒。
「好,那我就勉為其難地當這個管家婆啦。」
溫窈打開首飾盒,拿起那隻通透翠綠的翡翠手鐲,在燈光下照了照,愛不釋手。
她抬起頭,看著商沉那張俊美無儔的臉。
突然。
溫窈收起了臉上的笑容,神色變得有些神秘兮兮起來。
她湊近商沉的耳邊。
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幾分嬌嗔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愁。
「老公。」
溫窈摸了摸自己那雖然才一個多月,但因為是雙胞胎,已經隱隱有些發脹的小腹。
「有件事,我們恐怕得抓緊辦了。」
「什麼事?」商沉立刻緊張起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不是。」
溫窈搖了搖頭,看著那一桌子的大團結和閃閃發光的珠寶。
嘆了口氣,幽幽地說道。
「我們得趕緊找個好保姆了。」
「為什麼?」商沉不解。
「因為……」溫窈摸著小腹,苦著臉說道,「我的肚子,最近實在是太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