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面混了本地的野生毒草。」他放下樣本,「這種草只長在黑松林深處的陰坡,外面很少見。說明製毒的窩點大概率就在黑松林里,不是從外面運進來的。」
正說著,門外傳來腳步聲,岩松叔拄著木杖進來了。
老人昨天回來後歇了一天,還是有點喘,臉色卻還行。
臨時診室里只亮著一盞檯燈,暖黃的光把老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身後跟著個高瘦的年輕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貨運夾克,褲腳沾著泥,皮膚曬得黝黑,下頜線繃得緊,一身肌肉是常年跑山路練出的精悍。
「岩文?」玉罕手裡的鑷子頓了一下,聲音輕了半分。
年輕人抬眼,目光撞在她臉上,愣了一秒,隨即錯開視線,撓了撓後腦勺,算是打過招呼。
兩人有兩年多沒見了,上次碰面還是岩文跑長途出事,玉罕在鄉衛生院給他縫了七針。
「別站著,坐。」岩松叔咳了兩聲,往凳子上坐,「聽說假藥的事了,這是我侄子,我讓這小子連夜趕回來的。他跑邊境貨運快五年了,有些東西門兒清。」
岩文把背上的帆布包卸下來,往桌上一放,拉開拉鏈,裡面是半箱用油紙包好的藥粉,和村民手裡的一模一樣。
「灰色貨車,牌照用迷彩布擋著,屬於安達貨運,老闆叫阿強,本地的,專門拉無手續的貨入境,專挑偏僻村寨跑。」他聲音是常年吹風沙的沙啞,語速不快,「上個月我在邊境卡子撞見他,貨單不對,我扣了半箱,本來想找機會交去派出所,剛好趕上這事。」
瀋北立刻取了一點藥粉,倒進可攜式檢測儀的樣本槽里。
機器嗡嗡轉了兩分鐘,屏幕跳出成分列表。
他指尖划過屏幕,眉頭微蹙,除了已知的X-4衍生物和激素,果然還有一種生物鹼,是黑松林特有的裂葉烏頭的毒素,能抑制肝臟代謝,直接抵消大半解毒劑的藥效。
「果然有本地野生植物毒素。」他抬頭看向岩文,「這種草只長在黑松林陰坡,普通採藥人不會去那麼深的地方。製毒窩點大概率就在林子裡。」
岩文點頭:「陰坡那邊確實有廢棄老礦洞,平時沒人敢去,說鬧鬼,估計就是他們占了。」
玉罕端了碘伏和紗布過來,沖岩文抬了抬下巴:「手伸出來。」
岩文右手手背蹭了一道長長的血口子,是剛才搬貨刮的,血痂都凝住了,他自己壓根沒當回事。
聽見這話愣了一下,才慢吞吞把手遞過去。
玉罕蹲下身,用棉球沾了碘伏擦傷口,動作很輕。
暖黃的燈光落在她側臉上,睫毛投出一小片陰影。
岩文盯著她發頂看了兩秒,猛地別開臉,喉結滾了一下:「寨子裡的事,我能搭把手。路線我熟,要人帶路或者摸貨,我都能上。」
「太危險了。」玉罕手下的動作頓了頓。
「沒事。」岩文聲音很低,「總不能看著老人孩子出事。」
兩人沒再說話。
瀋北低頭盯著檢測儀的數據,假裝沒看見旁邊的動靜,指尖卻悄悄把新的毒素配比記在了本子上。
桌上的座機突然響了,是支隊值班室打來的。
陸崢接的電話,聽了兩句,眉頭抬了抬。
掛了電話他看向瀋北:「省廳通知,明天派技術和刑偵的人過來,說是協助探查假藥案,順便核對銅礦行動的後續資料。」
瀋北心裡一動。
現在這個時間點,說是協助查假藥,恐怕是奔著情報泄露的事來的。
銅礦行動對方提前調整布防,估計是上面起了疑心。
岩文也收了神色,和岩松叔對視了一眼。
夜色更沉了,山風卷著濕氣吹過窗戶,帶著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第二天上午十點,兩輛越野車開進了支隊大院。
從車上下來兩個人。
走前面的年紀稍長,寸頭,臉膛黝黑,夾克敞著,腰上別著警徽,走路帶風,是老刑警趙石。
後面跟著個年輕人,戴黑框眼鏡,拎著銀色電腦箱,看著像搞技術的,名為陳星。
陸崢在辦公樓門口接的人,幾人沒有多餘寒暄,便直接帶去了會議室。
會議室內,趙石把證件往桌上一放,開門見山道,「陸隊,上面名義上是讓我們協助排查假藥渠道,實際上,廳里懷疑銅礦行動的情報走漏了。」
他頓了頓才又繼續道,「上面的意思是,暗查,別聲張,免得打草驚蛇。陳星負責電子物證和資金溯源,我負責人事排查。」
陸崢點點頭,「行,我會讓他們配合調查。」
話落,陳星把電腦接上電源,屏幕亮起,全是代碼和數據流:「銅礦行動的知情範圍我們已經拉了名單,先從接觸過核心部署的人查起。」
第一輪排查很快圈出三個人:縣衛健局幹事,手裡有村寨義診的報備信息。
支隊後勤幹事,管裝備和行動物資申領,知道出發時間。
還有派出所的一名輔警,負責邊境卡口的信息通報。
三個都有機會接觸行動細節,也都有和外界接觸的條件。
趙石當天下午就安排了突擊問詢,三個人分開問,問的都是行動前三天的行蹤。
問完出來,他叼著煙搖了搖頭:「都各自有說辭,暫時沒有什麼破綻。」
陳星那邊也沒突破:「近一個月的通訊和銀行流水都拉了,暫時沒發現大額轉帳和可疑通話,得往前往後擴時間範圍。」
傍晚的時候,陸崢找趙石單獨談話,在辦公樓後面的抽菸區。
趙石遞給他一根煙,陸崢接了,沒點,夾在指間。
「老趙,排查歸排查,衛生隊那邊沒有問題。」陸崢開口,聲音很低,「沈醫生他們只管醫療,沒有碰行動部署。」
趙石笑了一聲,煙圈吐出來,眯著眼看他:「行,知道了。我心裡有數。」
趙石沒點破,也沒多問,老刑警眼裡門兒清。
天擦黑的時候,後勤幹事突然找過來,敲開了陸崢辦公室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