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四十多歲,臉色有點白,搓著手說道:「陸隊,我家裡老娘突發急病,得回縣城一趟,想請三天假。你看能不能批?」
陸崢抬眼看他,目光平靜:「什麼時候走?」
「今晚就走,末班車。」幹事李源笑得有點勉強,「我手頭的活都交代給副手了,不會耽誤事的。」
陸崢沉默兩秒,拿起假條簽了字:「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李源千恩萬謝地走了,背影有點急,差點撞上走廊的花盆。
趙石從旁邊的房間走出來,盯著那人的背影,嗤了一聲:「慌成這樣,怕不是心裡有鬼。」
陸崢沒說話,指尖的煙被捏得變了形。
凌晨兩點,縣醫院的急救電話打到了支隊衛生隊。
瀋北剛合眼,聽見鈴聲立刻坐起來接。
電話那頭的護士聲音帶著哭腔:「沈醫生!有兩個重症老人不行了!皮下大面積出血,血小板掉到二十以下,血壓也掉了!」
「立刻推血小板,用止血三聯,我馬上到。」
瀋北掛了電話就往身上套白大褂。
玉罕也醒了,跟著他往外跑,兩人連夜趕去縣醫院。
搶救室里亮著慘白的燈,兩個老人躺在病床上,口鼻滲血,意識已經模糊了。
監護儀上的數值跳得驚心動魄。
瀋北立刻上手搶救,推藥、上監護、聯繫血庫,忙到天蒙蒙亮,才算把人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暫時穩住了,但撐不了太久。」瀋北摘下口罩,額角全是汗,「現有解毒劑壓不住野生毒素的損傷,再拖下去,造血功能會徹底垮掉。」
他回到臨時化驗室,把現有的十幾種配比挨個試了一遍。
試管架擺了滿滿一排,顏色從淡綠變到深褐,卻沒有一組能完全中和裂葉烏頭的生物鹼。
「新鮮植株的活性成分不一樣,干樣本熬出來的藥效差太遠。」瀋北放下移液槍,眉頭擰得很緊,「要做精準配比,必須用新鮮的原生植株,現采現提。」
玉罕站在旁邊,臉色發白:「可是陰坡那邊……毒販有崗哨吧,太危險了。」
瀋北抿了抿唇,「現如今沒有辦法了,再等兩天,重症的老人撐不住,到時候如果越來越多的人......」
消息傳到陸崢那裡的時候,他剛開完早會。
他立刻就去了衛生隊,進門第一句就是:「我派兩個偵察兵跟你去。」
因為上頭派人來查是否有人泄露消息,他作為隊長走不開,不然他就和瀋北一起去了。
「人多目標大。」瀋北抬頭看他,「毒販在林子裡有暗哨,人多容易暴露。我帶玉罕和岩文去就行,岩文熟路,我們扮成採藥的人,想來不容易起疑。」
「不行。」陸崢想都沒想就否決了,「裡面有武裝毒販,你們三個沒槍,出事怎麼辦?」
「我們不往核心區去,只在陰坡邊緣採樣本,速去速回。人多了反而打草驚蛇,真交起火來,耽誤的是重症病人的時間。」
兩人對視著,誰都沒退。
走廊里很靜,只有遠處傳來的戰士訓練的口號聲。
最終陸崢先移開視線,下頜線繃得很緊,算是妥協了:「那必須帶上衛星電話,每兩小時報一次平安。遇到情況立刻撤,樣本不重要,人回來就行。」
「好。」瀋北點頭。
下午的時候,陳星找到了陸崢辦公室,臉色不太好看。
「陸隊,查到點東西。」他把電腦屏幕轉過來,指著一條轉帳記錄,「後勤幹事李源的個人帳戶,三個月前有一筆五萬塊的轉帳,現金存進去的,查不到匯款人。時間剛好是銅礦行動部署前一周。」
陸崢盯著屏幕,指尖在桌沿輕輕敲了敲。
剛請假回家,就查出不明轉帳。
這太湊巧了些。
窗外的天色又陰了下來,風卷著樹葉嘩嘩響,像是山雨又要來了。
第二天天剛亮,岩文就揣著路線圖來了支隊。
他在地上用石子畫了條歪扭的線,指尖點著最深處的陰坡:「裂葉烏頭只長在這塊,背陰,環境潮濕,土壤肥沃。別的地方要麼沒有,要麼藥性不對。從西坡繞進去,避開明哨,來回得兩天。」
瀋北蹲在旁邊看,指尖順著路線劃了一遍:「有沒有其他近路?」
「近路的話要橫穿一片廢棄礦渣區,容易踩空,不安全。」岩文搖頭,「穩著點走,其實時間差不了多少。」
瀋北點了點頭,隨後往登山包里塞裝備。
玉罕在旁邊清點草藥包,抬頭道:「真不用多帶兩個人?」
「不用。」瀋北拉上拉鏈,「人多顯眼。」
陸崢是出發前半小時過來的。
他手裡攥著個衛星電話,遞過去:「充好電了,滿格信號。記得每兩小時報一次平安,不准超時。」
瀋北接過來,塞進馬甲口袋:「好。」
陸崢又從腰後摸出個備用戰術手電,金屬殼,磨砂質感,是他自己常用的那款,射程遠,還防水,放在瀋北的背包側袋裡。
「山里涼,多穿件衣服。」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一點。
「嗯。」
走到支隊大院門口,隊伍已經在那兒等了。
岩文背著登山包,玉罕挎著藥箱,都收拾得利索。
瀋北剛要抬腳,手腕被人輕輕拉住了。
陸崢的手隔著一層作訓服布料,溫度透過來,有點燙。
他虛虛攥著胳膊,低聲道:「遇到危險先撤,樣本不重要。自身安危最重要。」
他眉頭皺著,眼神沉得很,是真的擔心。
瀋北看著他,點了點頭:「放心。」
陸崢這才鬆了手,往後退了一步,站在台階上看著他們。
三個人的身影很快融進了山腳下的林子裡,越走越遠。
剛進黑松林的邊界,天空就徹底陰了下來。
鉛灰色的雲壓在樹梢上,風卷著松針掃過臉頰,帶著潮氣。
岩文抬頭看了眼天,臉色不太好:「這天氣有些不對勁,怕是要下暴雨。」
話音剛落,一滴雨便砸在了瀋北的手背上,涼得刺骨。
雨來得又急又猛,沒幾分鐘就成了瓢潑之勢。
豆大的雨點砸在樹葉上,嘩嘩作響,視線被雨幕糊成一片。
山路瞬間被泡得稀爛,黃泥裹著青苔,踩上去滑得站不住腳。
「先找地方躲雨!」岩文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大聲喊,「這麼走容易摔下山!」
三人貓著腰往旁邊的岩壁下挪,剛站穩,身後就傳來「轟隆」一聲悶響,像是什麼東西塌了。
瀋北心裡一沉,回頭看去。
只見身後的那段山路被滑坡的泥石徹底堵死了,黃泥混著碎石堆成了小山,連原來的路影都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