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崢的目光落在擔架上,又掃過瀋北身上。
「這是誰?」他開口。
「山洞裡撿的,重傷,身份不明。」瀋北言簡意賅,「先進衛生隊搶救,有顱內出血風險。」
陸崢眼神銳利地掃過擔架上的男人,「這人身份不明,還帶著槍傷,先送留置室控制起來。我打電話叫縣醫院的醫生過來處置。」
晚風卷著山濕氣吹過來,掀動擔架上的毯子,露出男人纏著紗布的肩頸,舊槍傷的疤痕在昏燈下泛著淡粉。
「留置室沒有搶救設備。」瀋北站在擔架另一側,手還扶著擔架杆,語氣平靜道,「他重度腦震盪,顱內有出血風險,移動過程中一旦發生腦疝,幾分鐘人就沒了。縣醫院醫生過來至少四十分鐘,等不及的。」
「支隊衛生隊不是看守所,收不了身份不明的嫌犯。」
「陸崢,他現在是病人,不是嫌犯。」瀋北抬眼,目光撞上去,「有沒有罪,等醒了審了才算。現在死了,線索也斷了,對你查案也沒好處。」
兩人就這麼隔著擔架對視。
院子裡的風停了,遠處戰士收操的口號聲遠遠飄過來,更襯得門口這片靜得發沉。
陸崢下頜線繃得很緊,手背的筋凸著,顯然是壓著火氣。
他幹了十來年緝毒,打擊罪犯,各類案件,見過太多毒販裝傷賣慘、伺機反撲,警惕早刻進了骨頭裡。
可他也知道,瀋北說的是實話。
人真死在留置室,剛摸到的線索就斷了。
僵持了半分鐘,陸崢先挪開視線,聲音沉得像壓了石頭:「行吧,可以先進衛生隊搶救。門口加雙崗,他醒了第一時間通知我,不准任何人單獨接觸,包括你。」
「可以。」瀋北點頭,沒多廢話,示意戰士抬擔架往裡走。
擔架擦過陸崢身邊的時候,他目光往下掃,落在瀋北皺巴巴的白色袖口上,那幾道深深的泥指印褶皺,像刻在布料上。
他眉頭皺得更緊,指尖攥了攥。
衛生隊的處置室亮了通宵的燈。
玉罕出來拿備用的甘露醇,剛走到門口,就撞見陸崢還站在廊下,指尖夾著根沒點的煙。
「陸隊?」玉罕愣了一下。
「裡面怎麼樣?」
「正在清創縫合,暫時穩住了。」玉罕順口嘀咕了一句,「這人也不知道什麼來頭,昏迷著勁兒還挺大,剛才路上攥著沈醫生手腕和袖口不放,我跟沈醫生費了好大勁才掰開,指印都勒出來了。」
陸崢手裡的煙直接被捏斷了。
菸絲散落在手心裡,他沒管,臉色比剛才更冷,周身的氣壓低得能凍住人。
玉罕說完才反應過來,吐了吐舌頭,趕緊抱著藥瓶進去了。
廊下的燈把陸崢的影子拉得很長,釘在地上,一動不動。
處置室的燈亮到後半夜。
瀋北做完最後一層縫合,剪了線,直起身的時候腰有點僵。
男人躺在病床上,頭上纏著厚厚的紗布,臉色蒼白。
呼吸平穩,監護儀上的心率曲線跳得規律,暫時沒有顱內出血加重的跡象。
「沈醫生,你歇會兒,我盯著。」玉罕揉了揉眼睛。
「沒事。」瀋北搖了搖頭,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翻著病曆本記錄生命體徵,「後半夜是高發期,我守著。」
他右腕上確實留了幾道淡紅的指印,是剛才被攥出來的。
另一邊,辦公樓的會議室也亮著燈。
趙石帶著人連夜采了指紋和DNA樣本,先比對本地通緝庫,沒匹配上。
陳星坐在電腦前,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一邊恢復男人隨身那支原液的成分數據,一邊對接省廳資料庫,調國際刑警那邊的毒梟基因庫。
「原液成分出來了。」陳星推了推眼鏡,屏幕上跳出一串分子式,「確實是X-4變異株,純度比假藥里的高得多,是原液級別的。和銅礦實驗室里殘留的毒株,是同一譜系。」
陸崢坐在桌邊,指尖敲著桌面:「確認是一夥的?」
「基本可以斷定。」趙石叼著煙,「這人隨身帶著原液,看著還有個類似鴉羽吊墜,恐怕地位不低,說不定是那邊的核心人物。就是不知道怎麼會重傷在山洞裡。」
「內鬼還沒挖出來,他就重傷出現在山裡,太巧了。」陸崢眼神很深,「DNA比對要多久?」
「國際刑警那邊的庫調起來慢,最快也得兩三天。」陳星道,「指紋庫已經掃了一遍,沒有匹配記錄,反偵察做得很好。」
陸崢「嗯」了一聲,起身往門外走。
「你去哪?」趙石問。
「衛生隊。」
凌晨三點,是夜最深的時候。
衛生隊的處置室沒關門,留了一條縫,漏出暖黃的燈光。
陸崢放輕腳步走過去,站在門口往裡看。
瀋北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頭一點一點的,明顯是困極了,手裡還攥著監護儀的導線,生怕警報響了聽不見。
床上的男人還在昏迷,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做噩夢。
陸崢站了幾秒,輕輕走進去,拿起搭在旁邊的外套,小心翼翼披在瀋北肩上。
動作很輕,沒驚動他。
指尖剛要收回,床上的人睫毛突然顫了顫。
很慢,很輕,像蝶翼掃過。
陸崢動作一頓,立刻直起身,目光銳利地釘在男人臉上。
可對方沒醒,只是睫毛又顫了一下,眉頭皺得更緊,嘴裡含糊地溢出什麼話,聽不清是什麼,隨即又恢復了平靜。
陸崢站了片刻,轉身走出處置室,對門口的崗哨低聲囑咐:「盯緊點,有動靜立刻喊我。」
「是,陸隊!」
天快亮的時候,陳星發來消息:【DNA初步比對結果出來了,和國際刑警庫中「渡鴉」的殘留樣本匹配度有些相似,但數據不全,暫時不能最終確認。】
陸崢看著手機屏幕,眼神沉了下來。
渡鴉。
如果真的是他,怎麼會重傷倒在邊境的山洞裡?
他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回了兩個字:【保密。】
...
清晨的光透過窗戶照進處置室,在地板上投出淺淡的光斑。
床上的人還閉著眼,臉色比昨晚好了點,不再是慘白的顏色。
她放下托盤,剛伸手想去解他頭上的紗布,床上的人突然睜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