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步看是剎車失靈。」趙石灌了口水,抹了把臉,「但我仔細查了剎車管,斷面齊整,是被人故意鋸斷的,偽裝成意外。死了快十二個小時了,昨晚後半夜出的事。」
陳星跟著點頭,把電腦轉過來:「我恢復了他手機里的通話記錄。出事前半小時,他接過一個匿名電話,通話時長五分鐘。信號基站定位顯示,打電話的人就在支隊大院覆蓋範圍內。」
屋裡瞬間靜了。
支隊大院範圍內。
也就是說,內鬼就在支隊裡,昨晚親手給阿強報了信,或者說,下了滅口的命令。
「後勤幹事呢?」陸崢問,「他不是請假回縣城了?」
「沒回。」趙石臉色沉,「汽車站、火車站都沒他的購票記錄,人不見了。」
請假是假的,跑路才是真的。
可剛跑出去,上線就滅了阿強的口,說明後勤幹事大概率也只是個小棋子,真正的內鬼還藏在深處。
瀋北拿著屍檢初步報告進來,剛從縣醫院回來。
「死者除了車禍外傷,體內還有微量鎮靜劑成分。」他把報告放在桌上,「應該是通話時被人引導服下的,開車時藥效發作,加上剎車被破壞,才出的事。手法很專業,不像普通混混乾的。」
陸崢指尖敲著桌面,眼神很冷。
對方下手太快了。
剛查到安達貨運,這根線就被掐斷了。
乾淨利落,不留痕跡。
他拿起阿強的現場照片,遞給瀋北:「你看看,有沒有印象。」
瀋北接過,剛看了一眼,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周妄不知什麼時候又站到了門口,大概是想找水喝,剛好瞥見照片。
他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轉瞬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等瀋北回頭看他時,他已經恢復了那副茫然的樣子,皺著眉,像是頭又疼了,扶著門框站穩。
「怎麼了?」瀋北問。
「沒什麼。」周妄聲音很低,「頭疼,想回去躺著。」
他轉身慢慢走回病房,背影看著虛弱,腳步卻很穩。
陸崢盯著他的背影,眼神深不見底。
剛才那一瞬間的眼神,他看見了。
那絕不是什麼都不記得的人該有的眼神。
啊——!!!
清晨的霧還沒散盡,保潔阿姨的尖叫就刺破了支隊大院的安靜。
他莫名死在了自己宿舍的床上,仰面躺著,臉色烏青,十指蜷曲,床邊倒著個空農藥瓶。
桌上攤著一張皺巴巴的遺書,字跡潦草,墨跡未乾,上面寫著:是我收了毒販的五萬塊錢,泄露了銅礦行動的部署,一人做事一人當,我不想牽扯無辜之人。
消息傳開,院子裡先是靜了幾秒,隨即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按照這麼來看,內鬼算是抓到了,案子相當於暫時半結了,也算給犧牲的戰士有了交代。
陳星是第一個趕到現場的。
他沒碰遺書,先蹲下身,指尖隔著紙巾輕輕掀起紙邊,對著窗戶透進來的光仔細看。
又從隨身的文件夾里翻出三張後勤幹事李源之前簽過的領料單、報銷單,並排擺在桌上。
「不對......」他抬頭看向剛進門的趙石,聲音壓得很低,「這字體是仿寫的。你看橫折的頓筆,他本人寫字往右下壓,筆鋒重。但這張是飄的,模仿的人只學了個字形,沒學到發力點。乍一看像,細看卻能發現問題。」
趙石剛蹲下身查完屍體,掀開白單的一角,臉色沉得厲害:「死亡時間也對不上。屍斑融合成片,屍僵蔓延到全身,至少死了六個小時。現在是早上七點,他死在凌晨一點左右。」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凝重。
人早死了這麼多個小時,總不能詐屍自己爬起來寫遺書吧。
很顯然李源是他殺了,再偽裝成畏罪自殺,推出來當替罪羊。
真的內鬼還藏在後面,藏得更深。
陸崢聽完匯報,站在辦公室的窗邊,背對著兩人沉默了很久。
晨光落在他肩背上,下頜線繃成一道冷硬的弧線。
「對外就按畏罪自殺結案,不准走漏風聲。」他聲音很低,帶著晨起的沙啞。
「你們兩個暗中繼續調查,從他的社會關係往上捋,別盯著底下的小魚小蝦。他一個後勤幹事,沒本事接觸到核心行動部署,上面肯定有人牽線。」
「明白。」
兩人走後,陸崢站了會兒,轉身往衛生隊走。
剛走到處置室窗外,腳步頓住了。
裡面瀋北正蹲在地上整理藥箱,分門別類往格子裡放藥瓶。
周妄蹲在他旁邊幫忙,指尖捏著藥瓶,標籤朝外,一個個碼進去,間距均勻,連瓶蓋的朝向都齊齊對著外側,熟得像在自己的實驗室里做了千百遍。
陸崢眉頭擰得更緊,指節在窗框上輕輕敲了一下。
裡面的周妄像是有所察覺,猛地抬頭往窗外看,卻只看見晃過的樹影,和一閃而過的衣角。
這時,縣醫院的急救電話打了進來。
瀋北接過電話,臉色瞬間沉了。
兩名重症老人病情突然惡化,皮下出血面積擴大到腰腹,血小板跌破臨界值,現有的解毒劑完全壓不住,再拖下去就要多器官衰竭。
「干樣本的活性不夠,必須用新鮮植株做免疫誘導,才能精準中和毒素。」瀋北攥著聽筒,抬頭看向剛進門的陸崢,「我再進一次山,去黑松林陰坡。」
陸崢看著他眼底沒散的青黑,心裡沉了沉。
上次進山遇上滑坡,差點出事。
現在毒販在山裡布了崗哨,往裡走就是他們的地盤,只會更危險。
可重症病人又等不起。
瀋北蹲在地上收拾裝備,冷藏盒、採樣工具、應急解毒針一樣樣往登山包里塞。
玉罕在旁邊核對清單,嘴裡念叨著陰坡的裂葉烏頭要連根挖,不能傷鬚根。
周妄靠在門框上,聽見「黑松林陰坡」五個字時,眉頭突然皺了起來。
他往前走了兩步,指著牆上掛的邊境地形圖,指尖落在陰坡的位置,聲音還有點啞,卻字字清晰:「這邊……有近路,不用繞滑坡區。歪脖子松、斷石崖,三處岔路走中間那條,能省兩個鐘頭。」
說得分毫不差,連岩松叔之前提過的幾處險地地標都對上了。
瀋北愣了一下,抬頭看他:「你記得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