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口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陸崢站在了門外,剛好聽見了周妄那句話,也看見了屏幕上跳出來的數值。
他目光落在周妄茫然的臉上,眼神深了幾分,像結了薄冰的深潭,望不見底。
他沒進去,轉身往辦公樓走。
剛拐進走廊,陳星就攥著手機匆匆跑過來,臉色發白。
「陸隊,查到了!後勤幹事李源死前最後一通電話,是支隊內部短號打進來的,通話四十七秒。號碼是匿名副卡,查不到戶主。」
陸崢腳步猛地頓住。
內部短號。
內鬼,果然就在這棟樓里。
當天下午,支隊內部就傳開了消息。
銅礦行動泄密案正式結案,後勤幹事畏罪自殺,上級要求封存所有行動檔案,明天省廳專人來取走。
消息半真半假,辦公樓人來人往看著和往常無異,暗處卻布了網。
檔案室門口、樓道拐角,全是趙石安排的便衣,輪班盯著進出的人。
陸崢坐在辦公室里,窗簾拉著只留一道縫。
他指尖轉著打火機,沒點,目光牢牢鎖著對面的檔案室門口。
「賭他今晚動手。」他對著耳麥低聲道,「檔案明天就走,他要銷毀證據,只剩今晚。」
耳麥里傳來趙石的聲音:「都布控好了,連後窗都守了,蒼蠅飛進去都跑不掉。」
另一邊,縣醫院的急救電話再次打進來。
兩名重症老人肝腎功能開始衰竭,凝血功能全面紊亂,便血、尿血並發,所有止血藥都壓不住。
主治醫生在電話里聲音發顫:「沈醫生,再拿不出有效解毒劑,最多撐到後半夜!」
瀋北掛了電話,一把抓起冷藏箱裡的新版解毒劑。
「去縣醫院。」他對玉罕說,「臨床試藥,風險我簽字擔責。」
車子剛發動,後車門被拉開,周妄坐了進來。
「我也去。」他看著瀋北,語氣帶著不容錯辨的篤定,「那毒我熟,萬一出問題,我能幫上忙。」
瀋北遲疑了兩秒。
按規矩不能帶身份不明的人進搶救室,可配藥的事擺在眼前。
這個人對毒素的敏感度,比他見過的任何藥劑師都准。
「可以。」他最終點頭,「但你只能在外面等著,沒我允許不准進來。」
與此同時,陸崢的電話打了過來。
聽說瀋北要帶周妄去縣醫院試藥,他聲音瞬間冷了八度:「不准帶他去。身份不明,萬一在醫院動手腳,兩條人命加上你,那怎麼辦!?」
「病人等不起。」瀋北握著手機,語氣平靜卻沒有半分退讓,「我會盯著他。出了問題,我負全責。」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傳來陸崢壓抑的火氣:「我馬上過去。」
搶救室里燈光明亮得刺眼。
瀋北站在病床邊,看著護士將解毒劑緩慢推進靜脈。
監護儀上的數值忽上忽下,病房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前十分鐘很平穩,血小板開始回升,皮下出血速度明顯放緩。
就在眾人剛松半口氣時,其中一名老人突然渾身強直抽搐,血壓驟降,監護儀發出尖銳的蜂鳴警報。
「過敏性休克?腎上腺素!」瀋北立刻上前。
「不對......」
周妄不知什麼時候沖了進來,目光死死盯著輸液管,語速快得像機關槍:「是毒素反跳,推半支阿托品,滴速減到原來三分之一,他肝硬化底子,這個劑量代謝不動。」
「你別亂——」玉罕剛要伸手攔。
「聽他的!」瀋北當機立斷。
阿托品推進去半分鐘,老人的抽搐漸漸平息,血壓緩慢回升。
監護儀的警報聲消了下去,病房裡只剩粗重的呼吸聲。
瀋北回頭看周妄,眼神複雜。
這人剛才的反應、判斷、語速,根本不像失憶的人,倒像常年和這種毒藥打交道、見慣了毒發反應的老手。
周妄自己也喘著氣,像是剛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眼裡滿是茫然無措。
陸崢趕到醫院時,剛好透過玻璃看見這一幕。
周妄站在搶救床邊,瀋北站在他身側,兩人並肩盯著監護儀,畫面刺得他眼尾發緊。
他沒進去,靠在走廊牆上,指尖攥得指節發白。
趙石的電話突然打進來,聲音很急:「老陸!檔案室進人了!我們堵到了!」
陸崢眼神一凜,立刻轉身往樓下走:「守住,我馬上回去。」
他快步走到樓梯口,腳步猛地頓住。
不對。
太順了。
消息下午放出去,晚上就有人往裡鑽,像趕著送上門一樣。
他剛要拿對講機喊停,耳麥里傳來趙石錯愕的聲音,帶著點難以置信:「老陸……是宣傳科小李。身上搜出了U盤,裡面是行動檔案掃描件,可他……他剛被按住就口吐白沫,中毒了,快不行了!」
陸崢心裡一沉。
又一個棄子!
那背後之人,自始至終都沒露面。
他站在空蕩的走廊里,窗外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對手比他們預想的,更沉得住氣,也更狠。
-
翌日天剛亮,廢棄倉庫外就拉起了警戒線。
荒草上的晨露打濕了褲腳,瀋北拎著屍檢箱跨過低矮的鐵門,迎面撞上蹲在牆根抽菸的趙石。
菸蒂扔了一地,男人眼窩發青,顯然是連夜趕過來的。
「和銅礦那小子死狀一模一樣。」趙石摁滅菸頭,聲音啞得厲害,「我沒敢動現場,就等你過來。」
倉庫里霉味混著鐵鏽味撲面而來。
和李源同職位的基地採購幹事的屍體蜷在牆角的水泥地上,十指蜷曲扣著地面,指縫嵌著泥沙,臉色烏青,唇角凝著半乾的白沫。
左肘窩靜脈處一個細小的針孔,周圍皮膚泛著黑褐色壞死斑,位置、形態都和銅礦實驗室死者的分毫不差。
瀋北蹲下身,乳膠手套指尖輕按屍僵程度,又掀開衣領查看頸側屍斑融合情況。整套動作很快,沒有多餘停頓。
「死亡時間十二到十四個小時,昨天後半夜遇害。」他站起身,聲音淡然,「神經毒素成分和銅礦死者完全同源,注射致死。手腕有軟質捆綁痕,胃內有鎮靜劑殘留。應是被人脅迫帶過來的,不像是自行赴約。」
陳星蹲在牆角取證,指尖捏著半張燒剩的紙片,炭黑的邊緣一碰就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