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松叔帶著護林隊巡山,把幾條偏僻的山道都盯死了。
整個邊境線都繃緊了弦。
忙到深夜,瀋北才從縣醫院回來。
他靠在衛生隊的走廊牆上歇口氣,剛閉上眼,身邊就多了個人。
陸崢遞過來一盒熱飯,還冒著熱氣,是食堂特意留的。
「別老是自己一個人硬扛。」他聲音比白天軟了點,「吃點東西再忙。」
瀋北接過飯盒,指尖碰到溫熱的盒壁,一路暖到了心裡。
他打開蓋子,是番茄雞蛋蓋飯,還臥了個荷包蛋。
「你也沒吃?」
「等會吃。」陸崢靠在他旁邊的牆上,看著院子裡來回奔波的戰士和醫護,沒說話。
晚風卷著潮氣吹過來,帶著點草木的味道。兩人並肩站著,沒什麼交流,卻莫名覺得踏實。
靜了沒兩分鐘,陸崢的對講機響了。
是岩文打來的,聲音壓得很低:「陸隊,我搭上貨運線了,明天跟著送貨的進加工點。裡面的情況我摸清楚就傳消息出來。」
陸崢眉頭一皺,「裡面全是武裝毒販,一旦暴露......」
「沒事。」岩文打斷他,「我跑了這麼多年貨運,熟。不進去摸不清核心區的情況,硬攻傷亡太大。」
陸崢沉默了幾秒,最終沉聲應下:「注意安全,三天沒消息,我們就強攻。」
「好。」
掛了對講機,陸崢轉頭看向瀋北。
路燈落在他臉上,投出淺淺的影子。
「岩文要潛進去。」
瀋北點頭,捏著飯盒的手指緊了緊:「我準備好急救包,等他消息。」
第二天一早,岩文就換上了貨運司機的舊夾克,背著帆布包,混進了送貨的隊伍里。
臨走前,他在支隊門口停了停,玉罕正拎著藥箱出來,兩人在門口撞上。
岩文從兜里摸出張摺疊的紙,塞進她手裡。
是張簡易路線圖,標了加工點外圍的崗哨和逃生通道。
「我要是三天沒回來,」他看著玉罕,聲音放得很低,「把這個交給陸隊。」
玉罕攥著紙,指節都發白了,紅著眼眶:「你小心點。」
「放心。」岩文笑了一下,伸手想碰一碰她的頭髮,臨了又收回來,只攥了攥她的手腕,「等我回來。」
說完轉身就走,背影很快融進了晨光里。
玉罕站在原地,攥著那張紙,站了很久。
岩松叔也沒閒著。
老人牽頭,把山裡的護林員、村小學的老師、跑短途的貨車司機都串了起來,組成了個民間線人網。
哪邊來了陌生人、哪條路多了陌生車,都有人往支隊傳消息。
都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山山水水刻在骨子裡,比外來的偵察兵有時候還好用。
「都是被假藥害過的人家。」老人抽著旱菸,對陸崢說,「沒人願意看著自家親人遭罪,都想出點力。」
陸崢點了點頭,心裡沉甸甸的。
毒販藏得再深,也架不住老百姓織成的網。
這天晚上,陳星抱著電腦衝進了陸崢的辦公室,臉上帶著掩不住的興奮。
「陸隊!銅礦帶回來的硬碟,破解開一部分了!」
他把電腦放在桌上,屏幕上跳著密密麻麻的加密文件。
最上面的文件夾標著一串編號:「7·19樣本」
「裡面是十年前的實驗數據,全是加密的,我正在解。」陳星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看文件名,應該是當年第一批人體實驗的記錄。」
陸崢盯著屏幕上「7·19」這幾個數字,眼神沉得厲害。
整整熬了一夜,加密文件才解開大半。
天蒙蒙亮的時候,陳星揉著熬紅的眼睛,把列印好的資料放在陸崢面前。
「是人體實驗記錄。」他聲音有點啞,「十年前,渡鴉集團就在黑松林建了第一個實驗室,抓了山民和流浪漢做X試劑的人體實驗,『7·19』就是第一批實驗樣本的編號。死了很多人,屍體都埋在了礦洞後面。」
陸崢翻著資料,指尖越攥越緊。
文件里附了實驗日誌,記錄著受試者的反應、死亡時間、毒素配比等。
翻到最後一頁,落款處寫著一個頭銜:蘇研究員。
旁邊的簽名,蘇敬言。
陸崢心裡咯噔一下。
他剛要開口,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瀋北端著早餐進來,剛好瞥見文件上的簽名,腳步猛地頓住。
蘇敬言。
他幾步走過來,拿起文件,眉頭一皺。
當年蘇敬言在邊境做疾控調研,女兒就是當時被渡鴉之人抓走。
可現在......
瀋北看著文件上密密麻麻的實驗數據,喉嚨發緊。
為什麼又是他?
一隻溫熱的手輕輕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陸崢站在他身後,沒說話,掌心的溫度卻透過布料傳過來,穩穩的,像在給他撐著。
瀋北閉了閉眼,把文件按在桌上,聲音有點啞:「繼續解,剩下的文件里,肯定還有線索。」
兩人都沒注意,辦公室的門沒關嚴。
周妄本來是被戰士帶著過來做複查的,剛走到門口,就聽見了「蘇研究員」「蘇敬言」幾個字。
腦子裡突然像有根弦斷了。
尖銳的疼痛炸開,無數零碎的畫面往腦子裡涌。
白大褂、實驗室、戴眼鏡的男人、尖叫、槍聲、鮮血......
他抱著頭蹲在地上,疼得渾身冒汗,指節死死扣著頭皮,嘴裡溢出壓抑的悶哼。
裡面的瀋北聽見動靜,立刻跑了出來。
看見周妄蹲在地上,臉色慘白,渾身發抖,他心裡一緊,快步蹲下身:「怎麼了?是不是頭疼?」
周妄說不出話,只死死咬著唇,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滴。
瀋北把人扶回衛生隊病房,打了針鎮靜劑,又按揉了好一會兒太陽穴,周妄的頭疼才慢慢緩過來。
他靠在床頭,臉色還白著,眼神發直。
「想起什麼了嗎?」瀋北輕聲問。
周妄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聲音很啞:「零碎的……實驗室,白大褂,還有個女人……穿白裙子。還有槍聲,好多血好多血啊......」
他說不清楚,畫面都是碎的,像被砸碎的鏡子,拼不出完整的樣子。
只記得血腥味很重,還有藥劑的刺鼻味道,纏在一起,讓人作嘔。
瀋北給他量了血壓,低聲道:「是逆行性失憶的正常反應,別逼自己想,慢慢來。想不起來也沒關係。」
他知道記憶復甦不能急,逼狠了反而會造成腦損傷。
陸崢站在門口,看著病房裡的情形。
周妄臉色蒼白,眉頭緊鎖,看著不像是裝的。
可如果他真的是渡鴉,這些痛苦和茫然,會不會只是演出來的?